早朝的钟声敲响时,朝歌城还在晨曦的薄雾中沉睡。
云霄殿内却已经站满了人。老臣党、外戚党、宠臣党,泾渭分明地立在两侧,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昨日摘星楼那场风波还没过去,今日注定不会太平。
纣王来得比往常晚了一刻钟。
他还是那身玄色常服,头发松松束着,眼下带着更深的青黑,像是整夜未眠。走到王座前,他没立刻坐下,而是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沙哑:“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这话说得敷衍,但大臣们已经习惯了。
闻仲率先出列。
这位三朝老臣须发皆白,面容肃穆,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奏章:“陛下,臣有本奏。江淮春耕在即,然去岁水患导致粮种短缺,户部拟拨粮三十万石,然国库空虚,实难筹措。臣请陛下定夺,是否加征春税,以补缺口。”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骚动。
“万万不可!”比干虽然告病,但他的门生立刻站出来,“去岁水患,百姓已苦不堪,再加春税,无异于雪上加霜!”
“那你说怎么办?”户部尚书冷笑,“国库没钱,粮种从天上掉下来?”
“可以动用内库……”
“内库是陛下私产,岂能轻易动用?”
“那难道就让百姓饿死?”
两派人马吵成一团。
外戚党作壁上观,殷启甚至打了个哈欠。费仲和尤浑缩在角落,交换着眼神――今早云梦宫那边传来消息,苏娘娘让他们“静观其变”。
纣王坐在王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他看着下面吵得面红耳赤的大臣们,忽然觉得这一切很荒谬。五年了,每次都是这样――要钱没钱,要粮没粮,然后就是无休止的争吵,最后不了了之,问题依旧。
他想起昨天妲己说的话:
“陛下,您试试――今天这些奏折,您想怎么批就怎么批,批完了我帮您送去。明天早朝,看谁敢当着您的面说个不字。”
当时他信了,也真的那么做了。
结果呢?
结果就是今天早朝,这些人根本没把他昨天批的奏折当回事。该吵还是吵,该争还是争,仿佛他那个“照准”的朱批只是一张废纸。
一股难以喻的倦意涌上来。
“够了。”
纣王开口,声音不大,但殿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他。
“江淮粮种,从内库拨。”纣王淡淡道,“加税之事,不必再议。”
闻仲脸色一变:“陛下!内库乃……”
“朕说,从内库拨。”纣王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闻太师,你是要教朕怎么花自己的钱吗?”
闻仲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头:“老臣……不敢。”
“那就这么定了。”纣王站起身,“还有事吗?没事退朝。”
他转身要走,又一个声音响起。
“陛下!臣有本奏!”
工部尚书出列,捧着一卷图纸:“朝歌西城墙年久失修,去岁雨季已现裂缝。臣请拨款五万金修缮,以防坍塌。”
“准。”
“陛下!臣还有本奏!”兵部尚书紧接着站出来,“北境戎狄蠢蠢欲动,边关将士冬衣破损,请拨三万金置办新甲。”
“准。”
“陛下!臣……”
“陛下……”
一个接一个,像是约好了似的,各部尚书轮番上阵,要钱的,要粮的,要人的。每件事听起来都合情合理,每笔数目都精确到个位数。
纣王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那一张张“忠君爱国”的脸,忽然笑了。
笑得冰冷。
“好,好。”他点头,“都要钱是吧?内库有多少,你们比朕还清楚。要拨可以――”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谁来告诉朕,去年修缮东城墙拨了八万金,为什么才过一年,西城墙又坏了?还有北境冬衣,前年才拨过五万金,怎么今年又要三万?”
殿内死寂。
工部尚书额头冒汗:“陛下,东城墙是东城墙,西城墙是西城墙……”
“那好。”纣王走下台阶,走到工部尚书面前,“朕给你五万金,你去修。修好了,朕派人验收。若验收合格,朕再赏你一万金。若验收不合格――”
他眯起眼:“你就自己掏钱修到合格为止,如何?”
工部尚书腿一软,扑通跪地:“臣……臣……”
“怎么,不敢接?”纣王环视全场,“你们呢?谁还敢要钱?要可以,立军令状。事情办好了有赏,办砸了自己担责。有人敢吗?”
无人应答。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纣王看着这一幕,心中那股倦意达到了。
五年了,他试过励精图治,试过铁腕肃贪,试过怀柔安抚。可结果呢?这群人就像水里的泥鳅,抓不住,捏不碎,永远在和你玩躲猫猫。
累了。
真的累了。
“退朝。”
他吐出这两个字,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在逃离什么。
后宫,御花园。
纣王一个人坐在凉亭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但他没喝,只是看着池中的锦鲤发呆。
脚步声传来。
他以为是宦官,没回头。
“陛下好雅兴。”
妲己的声音响起时,纣王才转过头。她今天穿了身水蓝色裙衫,手里拎着个食盒,笑盈盈地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纣王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听说陛下退朝后心情不好,来看看。”妲己在他对面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温好的桂花酿,“空腹喝酒伤身,先吃点东西。”
纣王看着那些菜,忽然问:“今天早朝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妲己给他布菜,“费仲一回来就告诉我了。”
“你觉得朕做得对吗?”
“对,也不对。”妲己倒了两杯酒,递给他一杯,“陛下让他们立军令状,是对的――做得好有赏,做不好受罚,天经地义。但陛下不该在朝堂上直接说出来。”
纣王挑眉:“为何?”
“因为您把他们逼到墙角了。”妲己抿了口酒,“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他们现在不敢明着反抗,但暗地里一定会联合起来抵制新政,甚至……想办法除掉提出新政的人。”
她说得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纣王沉默片刻:“你是说,他们会对你下手?”
“迟早的事。”妲己笑了,“不过我不怕。怕的是陛下――您准备好了吗?准备好和整个旧势力为敌了吗?”
这个问题,纣王答不上来。
五年了,他太清楚那些人的能量。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遍布朝野的门生故吏,还有那些看似不起眼、实则能要人命的小手段。
“朕……”他闭了闭眼,“朕不知道。”
“那就交给我吧。”妲己的声音轻柔,却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纣王睁开眼看她。
“陛下,您想励精图治,但朝堂这潭水太浑,您一个人搅不动。”妲己放下酒杯,正色道,“不如这样――您把朝政交给我打理。功,是您的功;过,是我的过。您就安安心心当您的帝王,宴乐、狩猎、赏花,怎么舒坦怎么来。等我把朝堂整顿好了,把新政推行开了,您再接手,如何?”
这话太直白,太大胆。
自古以来,后宫干政都是大忌。更别说她一个刚入宫的狐女,竟敢提出要替帝王掌权。
但纣王却没生气。
他只是盯着妲己看了很久,久到凉亭外的蝉鸣都显得聒噪。
“你为什么想要这个?”他问,“权力?富贵?还是……别的什么?”
妲己迎上他的目光,坦坦荡荡:“我想要一个不一样的世道。一个人妖平等,能者上位,百姓安居的世道。陛下,您给不了我,那我就自己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