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宫的清晨来得格外宁静。

九宫隐匿阵将外界喧嚣隔绝，只留一片清幽。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殿内，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那是妲己昨夜点来安神的。

青凝天未亮就醒了。

她坐在偏殿的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耳后那道浅金色的狐纹――这是青丘狐族的印记，化形后也消不掉，只能用幻术遮掩。

镜中的女子容颜清丽，眉眼温婉，三尾青狐的血脉让她天生带有治愈系灵力，却也让她性子过于柔软。在青丘时，她是狐帝最放心的女官，行事稳妥，从不出错。

可现在……

她想起昨夜摘星楼的那一幕。

姐姐站在大殿中央，九尾虚影如烈焰般燃烧，字字诛心，怼得比干哑口无。那一刻的青凝，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莫名的、滚烫的悸动。

那种站在众人面前，坦荡无畏的姿态。

那种打破陈规，直面腐朽的勇气。

那是她在青丘二百年生命中，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景象。

“青凝。”

妲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青凝连忙起身开门。妲己已经梳洗完毕，换了一身简单的鹅黄色常服，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手里拿着一卷帛书。

“姐姐起这么早？”

“睡不着。”妲己走进来，将帛书放在桌上，“这是狐帝的密信，今早用传讯符送来的。”

青凝心头一紧。

她接过帛书展开，上面是苏玄的亲笔字迹，简意赅：

「青凝吾儿：妲己行事张扬，已惹众怒。汝需密切监视其一举一动，若有越轨，即刻回报。另，朝歌城内有我族暗桩三人，凭此令可调动。――父」

帛书末尾盖着狐帝私印，还附着一枚小小的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九尾狐纹。

青凝的手微微颤抖。

监视……回报……暗桩……

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进心里。她抬头看向妲己，姐姐正倚在窗边，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眼神却望向远处宫墙外的天空。

“姐姐……我……”

“我知道。”妲己转过身，笑了笑，“爹让你监视我，对吧？”

青凝咬唇点头。

“那就好好监视。”妲己走过来，拍拍她的肩，“不过青凝，在履行职责之前，你难道不想看看真正的朝歌是什么样子吗？”

“真正的……朝歌？”

“对啊。”妲己眨眨眼，“青丘太清净了，清净得像个精致的笼子。但人间不一样――这里吵闹、混乱、充满烟火气，但也生机勃勃。”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钱袋，塞进青凝手里：“今天给你放假。换上便装，去市井转转。看看百姓怎么生活，听听他们说什么，尝尝街边的小吃――就当是……收集情报的一部分。”

青凝握着钱袋，愣住了。

放假？去市井？这……这不合规矩。

但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妲己看穿她的犹豫，轻笑：“去吧。记得申时前回来就行。哦对了――”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如果遇到麻烦，捏碎这个。”

一枚赤玉符被塞进青凝掌心，温润的触感中蕴含着强大的灵力波动。

青凝攥紧了符，终于点头。

半个时辰后，青凝走出了宫门。

她换上了一身浅绿色布裙，头发用布巾包起，脸上施了简单的幻术，遮掩了过于出众的容貌和耳后的狐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民间女子。

守卫并未阻拦――妲己已经打点过了。

踏出宫门的那一刻，声浪扑面而来。

那是与青丘截然不同的声音。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孩童嬉笑声、犬吠鸡鸣……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嘈杂却充满生机。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牲畜的气味、还有人间特有的烟火味。

青凝站在宫墙外的长街上，一时有些恍惚。

青丘也有市集，但那里安静有序，狐族们轻声细语，买卖也都透着仙气。而这里……她看着一个卖菜的老妇人跟顾客为了两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却又笑着多塞给对方一把葱。

鲜活。真实。

她沿着长街慢慢走，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张望。

街边有卖糖人的小贩，灵巧的手一转，就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狐狸；有算命的瞎子，摇着铃铛念叨“前世今生”；有杂耍艺人喷火吞剑，围观百姓拍手叫好；还有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秘闻，听众听得如痴如醉。

青凝在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见她驻足，热情地招呼：“姑娘看看？新到的蔷薇粉，抹上可好看了！”

青凝拿起一盒，打开闻了闻――劣质的香精味，远不如青丘用百花炼制的香膏。但她却觉得有趣，掏钱买了一盒。

“姑娘不是本地人吧？”妇人边找零边问。

“我……从乡下来。”青凝小声说。

“难怪看着面生。”妇人笑道，“朝歌城大着呢，够你逛好几天的。对了，前面有家豆腐脑特别好吃，姑娘可以去尝尝。”

青凝道了谢，继续往前走。

她真的找到了那家豆腐脑摊。

简陋的棚子下摆着几张矮桌，坐满了人。老板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手脚麻利地舀着白嫩的豆腐脑，浇上酱汁、葱花、炸黄豆。

“姑娘来一碗？”

青凝点头坐下。

热腾腾的豆腐脑端上来，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嫩滑，咸香，还有一丝辣。很简单的味道，却让她眼眶莫名发热。

在青丘，她吃的都是灵米仙果，喝的是晨露花蜜。那些东西能滋养灵力，却从未让她有这种……满足感。

“姑娘，一个人？”旁边桌的老翁搭话。

青凝点头。

老翁叹口气：“看你年纪轻轻，怎么一个人来朝歌？是投亲还是……”

“寻亲。”青凝随口编了个理由。

“唉，这世道啊。”老翁摇头，“不过最近好点了。听说宫里来了位苏娘娘，推行新政，减了赋税，还整治贪官。我儿子在码头做工，说这个月的工钱都按时发了，没被克扣。”

青凝心头一震。

姐姐的新政……已经传到民间了？

“真的吗？”她忍不住问。

“当然！”旁边一个年轻人插话，“我表舅在衙门当差，他说那位苏娘娘可厉害了，直接在朝堂上怼得比干大夫说不出话。那些老臣现在都不敢明目张胆贪了。”

“就是就是。”又有人附和，

“呸！什么狐妖！”老翁啐了一口，“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的，就是好娘娘！管她是人是妖！”

周围一片赞同声。

青凝默默地吃着豆腐脑，心中波澜起伏。

在青丘，狐族提起人族，总带着几分轻蔑――寿命短暂，贪欲横生，勾心斗角。可眼前这些人，为了生计奔波，却也懂得感恩，懂得分辨是非。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谁对自己好。

吃完豆腐脑，青凝继续闲逛。

她看到粮店前排着长队，掌柜大声吆喝：“新到的陈米，按苏娘娘定的平价卖！每人限购三斗！”

看到衙役在街口张贴告示，内容是新的赋税条例，字迹工整，还有不识字的百姓围在旁边，请人念给自己听。

看到几个孩童在巷子里玩“抓狐妖”的游戏――一个扮苏娘娘，一个扮比干，演得惟妙惟肖，引来阵阵笑声。

她还看到……苦难。

一个妇人抱着病弱的孩子跪在医馆前乞讨，但医馆门紧闭，门上的价目表高得吓人。

几个流民蜷缩在城墙根下，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有地痞当街欺凌小贩，周围人敢怒不敢。

人间不只有繁华，还有阴暗。但正是这种光明与黑暗的交织，才让这里显得……真实。

青凝在一个卖草药的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白发老妪，摊子上摆着各种晒干的草药，有些青凝认识，有些从未见过。

“姑娘要什么？”老妪声音沙哑。

青凝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草药。品质参差不齐，有些甚至处理不当，药效大减。若是用青丘的培育和炮制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