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妲己献给太医院的《百草图》。
“婆婆,这些草药都是从哪儿来的?”
“自己采的。”老妪叹气,“我儿子摔断了腿,没法去山里,这些都是我老婆子一点点挖的。可如今识货的人少,卖不上价……”
青凝心中一动。
她从钱袋里掏出一块碎银:“这些我都要了。”
老妪瞪大眼睛:“姑娘,这……这太多了……”
“不多。”青凝将银子塞进她手里,开始打包草药,“婆婆,以后你若还有草药,可以送去城西的云梦宫――报我的名字,青凝。我会按市价收购,若品质好,还有赏钱。”
老妪愣住了,随即眼眶一红,就要跪下:“姑娘大恩……”
青凝连忙扶住她。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姐姐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权力不应该是高高在上的玩具,而应该是……让这些平凡人过得好一点的工具。
申时将至,青凝开始往回走。
路过一个书摊时,她被一本泛黄的游记吸引。正要掏钱买,旁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锦袍的公子哥儿簇拥着一个华服青年走来,所到之处百姓纷纷避让。那青年二十出头,面容倨傲,腰间佩玉,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
“让开让开!没看见殷公子来了吗?”家仆粗鲁地推开挡路的人。
青凝被撞了一下,手中的游记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一只脚却踩在了书页上。
抬头,正对上那华服青年似笑非笑的眼神。
“哟,哪儿来的小娘子,长得倒挺标致。”青年用折扇挑起青凝的下巴,“陪本公子喝杯茶,这书送你十本都行。”
周围百姓敢怒不敢。
青凝认出这人了――殷启的独子殷郊,朝歌城里有名的纨绔,仗着外戚身份横行霸道。
她退后一步,避开折扇,声音平静:“请公子让开。”
“不让又如何?”殷郊笑嘻嘻地凑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爹是陛下的亲叔叔!你跟了我,保你吃香喝辣……”
他的手就要摸上青凝的脸。
青凝眼神一冷。
她虽性子软,但毕竟是三尾狐妖,对付几个凡人还是绰绰有余。指尖灵力微动,正要给这纨绔一个教训――
“殷公子好大的威风啊。”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殷郊动作一僵,回头看去。
费仲摇着扇子从人群中走出来,身后跟着尤浑和两个侍卫。他脸上挂着惯有的谄媚笑容,但眼神却是冷的。
“费大人?”殷郊皱眉,“你管我的闲事?”
“不敢不敢。”费仲拱手,“只是这位姑娘……是云梦宫的人。苏娘娘特意吩咐我照看着点。殷公子,您看这……”
殷郊的脸色变了变。
苏娘娘……那个昨天在摘星楼大闹一场的狐女?父亲特意叮嘱过,暂时别招惹她。
他咬了咬牙,收回手,冷哼一声:“算你走运。”
说完,带着家仆悻悻离去。
费仲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对青凝行礼:“青凝姑娘受惊了。娘娘让我来看看您,没想到真遇上事。”
青凝欠身:“多谢费大人解围。”
“应该的应该的。”费仲笑容可掬,“姑娘还要逛吗?我派人护着您。”
“不必了,我该回去了。”
“那我送您回宫。”
回宫的路上,费仲絮絮叨叨地说着朝堂的最新动向:比干告病在家,闻仲闭门谢客,殷启派人给妲己送了好几份厚礼……
青凝默默听着,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
她摸了摸袖中的青铜令牌――狐帝给的,能调动青丘暗桩。
如果动用暗桩,查清殷郊的罪行,交给姐姐处理……是不是就能帮到那些被他欺凌的百姓?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明明是来监视姐姐的,怎么反而想帮姐姐做事了?
云梦宫,黄昏时分。
妲己正在偏殿研究一副朝歌城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方势力的分布。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回来了?玩得开心吗?”
青凝走进来,将买来的东西放在桌上――胭脂盒、游记、几包草药,还有一串糖葫芦。
“开心。”她轻声说,“姐姐,人间……很有意思。”
妲己抬起头,看到青凝眼中还未散去的亮光,笑了。
“看来收获不小。”她拿起那串糖葫芦,“还买了这个?尝尝?”
青凝接过,咬了一口。酸甜的山楂,脆脆的糖衣,简单却让人愉悦。
“姐姐。”她忽然开口,“今天在街上,我听到百姓在议论你的新政。他们说……你是好娘娘。”
妲己挑眉:“哦?”
“还有一个婆婆,卖草药为生,儿子摔断了腿……”青凝将遇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最后道,“姐姐,我们能不能……帮帮她?”
妲己静静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当然能。”她点头,“不过青凝,帮一个人容易,帮千万个人难。我们要做的,是建立一套制度,让所有像那位婆婆一样的人,都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青凝用力点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袖中取出狐帝的密信和令牌,放在桌上。
“姐姐,这是父帝给我的。让我监视你,还有……调动暗桩。”
妲己扫了一眼,并不意外:“所以呢?你要开始监视我了吗?”
青凝摇头。
她拿起令牌,又放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想用这枚令牌,调取殷郊的罪证。”她看着妲己,“他今天在街上欺凌百姓,以前肯定做过更多恶事。如果收集到证据,交给陛下或者姐姐处理,是不是就能……”
妲己笑了,真正的开怀大笑。
她走过来,用力揉了揉青凝的头:“好妹妹,你终于开窍了!”
青凝脸红了红,但眼神坚定。
“不过,先别急着动殷郊。”妲己收起笑容,正色道,“他是殷启的独子,动他就等于和外戚党彻底撕破脸。我们现在羽翼未丰,得一步步来。”
她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当前的首要任务,是拿下户部和工部。掌握了钱和工程,才有推行新政的资本。至于殷郊……等时机成熟,自然会收拾他。”
青凝认真听着,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上一堂很重要的课。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先帮我整理这些。”妲己指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这些都是各地送上来的奏报,我需要从中筛选出有用的信息。对了――”
她眨眨眼:“那位卖草药的婆婆,你可以先帮帮她。从我的私库里支些钱,请个好大夫给她儿子治腿,再找个轻省的活计给她做。就当是……我们新政的第一个试点。”
青凝眼睛一亮:“好!”
夜深了。
青凝还在偏殿整理卷宗,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做得很认真,时不时还做笔记――哪些地方赋税过重,哪些官员有贪腐嫌疑,哪些政策需要调整。
妲己站在门外,静静看着。
她知道,青凝的心已经开始向着人间,向着她所追求的事业了。
狐帝的密信和令牌还放在桌上,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但妲己相信,用不了多久,青凝自己就会砸碎这副枷锁。
窗外,朝歌城的灯火星星点点。
更夫敲着梆子走过长街,声音悠远:“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是人间的夜晚,平凡,却充满了生命力。
青凝停下笔,走到窗边,看着这座城。
她想起了青丘永恒的月夜,想起了狐帝严厉的眼神,想起了自己二百年来循规蹈矩的生活。
然后她想起了豆腐脑的咸香,想起了老妪感激的眼泪,想起了百姓们说起“苏娘娘”时眼中的光。
她摸了摸耳后的狐纹。
忽然觉得,也许做一只人间烟火里的狐狸,也没什么不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