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情复杂地看向杨戬:“方才你用的……是本命精血?”
杨戬没否认。
“为什么?”妲己问,“你我立场不同,我若出事,对你而不是少了许多麻烦?”
杨戬沉默片刻,抬眸看她。
烛火摇曳,在他眼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看着她狐耳轻颤的模样,看着她苍白却依旧倔强的脸,那些深埋心底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冲破所有理智的枷锁。
“因为……”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不能让你有事。”
妲己怔住。
杨戬闭上眼,又睁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还记不记得,三百年前,青丘北境的那片雪岭?”
妲己瞳孔微缩。
三百年前,她还是青丘那个离经叛道的少女,因为不满狐帝安排的婚事,独自逃往北境雪岭。却在山中迷路,又遭雪崩,被埋于深雪之下奄奄一息。
当时,是一个路过的人族少年救了她。
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模样,却已修为不凡,徒手劈开雪堆,将她挖出,又用自身灵力为她取暖,守了她整整一夜。她烧得糊涂时,依稀记得少年笨拙地喂她喝药,低声安抚:“别怕,天亮就带你出去。”
第二日她清醒时,少年已不见踪影,只在原地留了一枚护身玉佩,和一句用树枝划在雪地的话:
“山路已清,往南可出。珍重。”
她后来问过青丘守卫,都说那几日并无外人进入北境。她便以为,那少年是某个隐居雪岭的散修,或是误入青丘结界的人族修士。
此事她从未对人提起,连青凝都不知道。
“你……”妲己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个少年……”
“是我。”杨戬承认了,“那时我奉师命下山历练,误入青丘北境,正好遇见你。”
他看着她,眼中终于流露出压抑多年的温柔:“你当时烧得糊涂,一直抓着我的袖子不肯放,嘴里嘟囔着‘不要嫁,不要回青丘’……我便知,你与我一样,都是不甘被命运摆布之人。”
妲己呆住了。
三百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少年清俊的侧脸,他掌心温热的灵力,雪夜中那簇不灭的篝火,还有那句低沉的“别怕”……
原来是他。
原来那么早,他们就见过了。
“那你后来……”她问,“为何从未提起?”
“我回山后,师父说我擅闯青丘,犯了戒律,罚我禁闭三年。”杨戬苦笑,“三年后我再去寻你,却听说青丘嫡女已奉命前往朝歌联姻。我以为……你终究还是顺从了命运。”
所以后来在朝歌相见,他才会那般排斥她――以为她放弃了反抗,成了依附帝王的妖妃。
直到亲眼见到她如何颠覆朝堂,如何推行新政,如何与天命抗争……他才明白,她从未屈服。
“对不起。”杨戬轻声说,“我该早些认出你。”
妲己摇摇头,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却有些湿:“难怪……难怪第一次在宫中交手时,你明明有机会擒我,却手下留情。”
杨戬也笑了,那笑容冲淡了他平日的冷峻,显得格外温柔。
窗外,夜色渐淡,天边泛起鱼肚白。
寝殿内烛火将尽,最后一点光晕笼罩着两人。妲己的九尾虚影渐渐收敛,狐耳也隐入发间,但方才那一幕已深深烙印在彼此心里。
“杨戬。”她忽然唤他全名。
“嗯?”
“谢谢你。”她说,“三百年前,还有今夜。”
杨戬深深看她一眼,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我让青凝来照顾你。至于下咒之人――”他眼中寒光一闪,“我会查清楚。”
他转身要走,衣袖却被轻轻拉住。
妲己仰头看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杨二郎,你方才说‘不能让我有事’,只是出于故人之情?”
杨戬耳根又红了,却强作镇定:“不然呢?”
“哦――”妲己拖长声音,松开手,躺回榻上,用锦被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那你去吧,我睡了。”
杨戬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微软,却也无奈。他知道,有些话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阿狸。”
这是她三百年前,烧糊涂时告诉他的小名。
妲己浑身一颤,从锦被里探出头,瞪大眼睛看他。
“好好养伤。”杨戬说完这句,推门离去,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
门关上了。
妲己躺在榻上,望着帐顶,许久,轻轻笑出声来。
她摸了摸耳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呆子。”她小声嘀咕,却把脸埋进枕头,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殿外,杨戬并未走远。
他站在廊下,看着天边渐亮的晨光,掌心还残留着为她疗伤时,触碰她肌肤的触感。
哮天犬不知从哪里窜出来,蹭了蹭他的腿,仰头看他,眼神仿佛在说:主人,你终于肯承认了?
杨戬揉了揉它的头,低声道:“去查,昨夜谁来过这里。还有――青丘最近谁接触过域外的邪物。”
哮天犬领命而去。
杨戬则转身,望向寝殿方向,眼中温柔尽敛,只剩冰冷的杀意。
无论下咒的是谁,动了她,便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