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七,雪后初晴。
朝歌城外的官道上,积雪已被清扫出可供车马通行的道路。一支由三百御林军护卫的车队,正缓缓驶出城门,朝西北方向而去。
车队中央是一辆宽敞的青篷马车,妲己端坐车内,手中捧着一卷边防图册,正与同车的杨戬低声交谈。
“函谷关守将赵启上月密报,说西岐斥候在关外五十里处活动频繁,似有刺探之意。”妲己指着图册上的标注,“还有潼关、武关,也都传来类似消息。”
杨戬接过图册,天眼微开,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沉声道:“姬发继位后,虽表面继续合作,但暗中加强边关探查,这是情理之中。不过……”
他顿了顿:“这些斥候的分布,有些奇怪。”
“哦?”
“你看,”杨戬指着地图,“函谷关、潼关、武关,这三处都是易守难攻的天险,也是朝歌西面的主要屏障。西岐若真想伐纣,该重点探查的是这些关隘的防守薄弱处。可据赵启所说,斥候活动的区域,都在关外开阔地,反而避开了那些险要之处。”
妲己凝神细看,果然如此。
“你的意思是……姬发在故布疑阵?”
“或者,他另有打算。”杨戬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西岐与朝歌的皮甲交易还在进行,第一批百件皮甲十日前已经交付。姬发若真想打,不会在这个时候打草惊蛇。”
妲己沉吟片刻:“你是说,他派斥候,不是为了探查军情,而是……为了牵制我们的注意力?”
“极有可能。”杨戬点头,“让朝歌以为西岐要动兵,从而将兵力集中在西面。这样,其他方向若有事,我们就会反应不及。”
妲己心头一凛。
其他方向?
北面是青丘,虽然决裂,但狐帝临走前的话还在耳边――“若你撑不住了,青丘永远是你的退路”。短时间内,青丘应该不会大动干戈。
东面是大海,南面是蛮荒之地,都不足为虑。
除非……
“除非西岐与其他势力联手。”妲己缓缓道,“比如……那些还未彻底臣服的诸侯。”
杨戬眼中露出赞许:“娘娘英明。”
这正是他所担心的。
朝歌新政虽得民心,但触动了不少旧贵族的利益。那些被剥夺特权的宗室、被分流权力的诸侯,表面上臣服,背地里未尝不会与西岐勾结。
“所以这次巡查,”妲己合上图册,“不仅要看边关防务,还要看沿途的民心向背,看那些诸侯是否真的归心。”
“正是。”杨戬看着她,“这也是我坚持要随行的原因。”
妲己抬眸看他。
自那夜疗伤后,两人之间虽未明说,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会自然而然地站在她身边,会主动为她分忧,会在她批阅奏折到深夜时,默默添一盏灯。
就像此刻,他随她巡查边关,不仅是为了护卫,更是为了……陪着她。
“杨戬,”她轻声道,“谢谢你。”
杨戬耳根微红,别开视线:“你我之间,不必说谢。”
马车颠簸了一下,妲己身子一晃,杨戬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肩。触及她单薄的衣衫,他眉头一皱:“怎么穿这么少?边关比朝歌冷得多。”
说着,他解下自己的银狐披风,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身上。
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清冷的松柏香气。
妲己没有推辞,只是拢了拢披风,唇角泛起一丝笑意:“你这披风,比我的狐裘还暖和。”
杨戬看着她被银狐毛领衬得愈发精致的脸,心跳漏了一拍,连忙移开视线,故作严肃地看向窗外。
马车外,雪后的原野一片苍茫。
车队行进的速度不快,因为妲己要求沿途停靠,视察民情。
第一站是朝歌西郊三十里处的“新田村”。这是三个月前才建立的流民安置点,如今已初具规模。百十户人家,家家有屋舍,户户有田地,虽还简陋,却已有了安居乐业的模样。
村民们听说摄政王亲至,纷纷涌到村口迎接。见到妲己从马车上下来,不少老人激动得热泪盈眶,跪地高呼:“娘娘千岁!”
妲己连忙让众人起身,走进村里细细查看。
她看了新盖的房舍,问了收成,察看了孩子们读书的学堂,甚至还去了一户人家,尝了主妇做的粗粮饼子。
“娘娘,这饼子粗糙,您……”那主妇惴惴不安。
妲己却吃得认真:“很好吃。本妃记得,三个月前你们刚到这时,连这样的饼子都吃不上。”
主妇眼圈一红:“是啊……那时我们逃难到此,又冷又饿,是朝廷发了粮食,分了田地,还帮我们盖了房子。如今……如今我们不仅能吃饱,还能攒下余粮,孩子也能上学堂……这都是娘娘的恩德啊!”
村民们纷纷附和,语间满是感激。
杨戬站在一旁,看着妲己耐心地听每一个村民说话,认真地记下他们的诉求,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喻的情绪。
这才是真正的君王。
不是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而是走到百姓中间,听他们的声音,解他们的疾苦。
离开新田村时,村民们一直送到村外,直到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还有人站在雪地里挥手。
马车重新上路,妲己靠着车窗,若有所思。
“想什么?”杨戬问。
“我在想,”妲己轻声道,“新政推行至今,能让新田村这样的地方安居乐业,是好事。但那些更偏远的、宗室势力根深蒂固的地方,百姓是不是也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