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整个氏族的人都聚集在祖灵柱前的空地上。
雪停了,但天阴得厉害,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风不大,但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干冷干冷的。
林雪跟着老萨满走到空场最前面。她今天穿得比平时整齐些――兽皮袍子洗过了,脸上的赭红纹路也重新描过,头发用骨簪简单绾了个髻。老萨满说这是“仪式感”,但林雪觉得更像“上台表演前的化妆”。
空场中央已经搭起了一个简易祭坛:三块大石头垒成个台子,上面铺了张完整的熊皮。祭坛前烧着一堆篝火,火苗在风里忽闪忽闪的。
氏族的大长老白山拄着骨杖站在祭坛旁,见人到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
“肃静!”
嗡嗡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白山环视一圈,目光在三个姑娘身上停顿片刻――云、草儿、林雪。然后他朗声道:
“今天是冬月十五,按老祖宗的规矩,该是选灵祭的日子。规矩大家都知道,但老朽还是得再说一遍――”
他举起三根手指:
“第一道考验,通灵问祖。候选人要在祖灵柱前,用萨满鼓与祖灵沟通,说出祖灵给的启示。谁得到的启示最真切,谁就过这一关。”
人群里有人点头。这规矩传了几百年了。
“第二道考验,辨识百草。”白山又竖起一根手指,“在咱们肃慎,萨满不光要会通灵,还得懂治病救人。候选人要在药谷里,从一百种草药里挑出三十种,说出名字和用途。错三种以上,淘汰。”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看向草儿――她爹是老猎手,常年在山里跑,草药认得最全。
“第三道考验,主持祈福。”白山说出最后一项,“候选人要独立主持一场小型祈福仪式,为氏族求平安、求丰收。仪式完成得好不好,由老萨满和长老会共同评判。”
他说完,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三条考验,全部通过者,即为下一代萨满。没通过的人……”
他看向林雪,又看向草儿:“按族规,由长老会安排婚配,不得违抗。”
空场上一片寂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林雪面无表情地听着。她早就知道这些规矩,但真从大长老嘴里说出来,还是觉得刺耳――这不就是逼着三个姑娘竞争一个位置,剩下的两个任人摆布?
“都听明白了?”白山问。
“明白了!”人群齐声应和。
“好,”白山点头,“那现在就请三位候选人――”
话没说完,突然有个女人尖叫着冲进空场:
“救命啊!救命啊!”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披头散发,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她一边跑一边挥舞着双手,嘴里胡乱语:
“红眼睛……红眼睛盯着我……青铜吃人了……吃人了啊!”
人群哗啦一下散开,像躲瘟神似的。
两个壮汉上前想拦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那力气大得吓人,根本不像个女人。
“是采药队的秋菊!”有人认出来了。
“她不是去青铜沟挖矿了吗?咋成这样了?”
“青铜吃人……说的啥胡话……”
林雪眉头一皱。青铜沟?那不是挖青铜矿的地方吗?
秋菊还在疯跑,突然一个踉跄摔在地上。她爬起来,也不管身上的雪,直勾勾地盯着祭坛上的篝火,突然又哭又笑:
“火……火里有眼睛……好多眼睛……它们在看着咱们……谁都跑不了……”
那声音凄厉得}人,听得人头皮发麻。
白山脸色铁青:“把她按住!”
几个壮汉一拥而上,费了好大劲才把秋菊制住。她还在挣扎,嘴里不停地念叨:“青铜……血……红眼睛……”
“送回去!”白山下令,“关起来,别让她出来吓人!”
秋菊被拖走了,但空场上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刚才还庄严肃穆的选灵祭开场,现在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阴影。
“都安静!”白山试图稳住场面,“秋菊是得了失心疯,胡乱语!别自己吓自己!”
但这话没多大用。人群里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青铜沟那地方邪性,早说了不能去……”
“上个月也有个人疯了,也是从那儿回来的……”
“该不会是祖灵发怒了吧?”
林雪冷眼旁观。她注意到,当秋菊提到“青铜”时,老萨满的手明显抖了一下。而大长老白山的脸色,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恐慌?
“行了!”白山提高音量,“选灵祭照常进行!明天一早,第一道考验开始!都散了吧!”
人群这才慢慢散去,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安。
林雪正要走,突然被人叫住:
“雪丫。”
她回头,是族长之女云。
云比林雪高半个头,穿一身雪白的狐皮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串骨珠束着。她长得确实漂亮,瓜子脸,大眼睛,但看人的眼神总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劲儿。
“有事?”林雪问。
云上下打量她,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听说你把东寨的人撂倒了?挺能耐啊。”
“一般般。”林雪说。
“不过光会打架没用,”云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选灵祭拼的是真本事。你通灵十回九不灵,草药认不全,祈福舞跳得跟抽风似的――我要是你,现在就去找王老头认个错,说不定他还能对你温柔点。”
这话说得又损又刁,换了一般十五岁的小姑娘,估计得气哭。
但林雪只是挑了挑眉:“云姐,你这话说的――咋的,还没比呢,就替我安排后路了?你这是怕我选上,抢了你的位置?”
云脸色一僵:“你――”
“我咋了?”林雪咧嘴一笑,“云姐,咱们都是候选人,公平竞争。你整这些没用的,不如回去多练练本事――别到时候被我这个‘通灵不灵’的比下去了,那可就丢人了。”
云气得脸都白了,狠狠瞪了她一眼,扭头就走。
林雪耸耸肩,转身要走,又被人拉住了袖子。
是草儿。
这姑娘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凑到林雪耳边小声说:“雪丫姐,你真厉害!云平时可拽了,谁都不敢跟她顶嘴!”
“那你呢?”林雪看她,“你不怕她?”
草儿吐吐舌头:“怕。但更怕嫁人。”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雪丫姐,你说……咱们能不能都不嫁?”
林雪看着她期盼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
“草儿,”她认真说,“这事儿光靠想没用,得靠本事。你草药认得全,这是优势。明天第二道考验,你得把握住。”
“那你呢?”草儿问,“你通灵……”
“我有我的办法。”林雪拍拍她肩膀,“先别想那么多,好好准备。记住――咱们不是对手,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草儿愣了愣,似懂非懂地点头:“嗯!”
两人分开后,林雪往自家帐篷走。路过秋菊家时,她放慢了脚步。
那是顶破旧的鹿皮帐篷,比老萨满那顶还小。帐篷帘子紧闭着,但能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是秋菊的家人。
林雪没停留,快步走开了。
夜深了。
氏族里大部分人都睡了,只有几处帐篷还亮着火塘的光。风比白天更大了,吹得兽皮帐篷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挠门。
林雪躺在兽皮铺上,睁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