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当寨子周围的积雪堆到齐腰深时,老人们开始念叨:朝贡的日子快到了。
这是肃慎氏族数百年来的传统――每隔三年,挑选最精良的“甘e”,由族中最勇猛的猎手护送往南,献给中原的周王室。这是臣服的象征,也是贸易的开始。贡物交接后,王室会回赐丝绸、盐铁、粮食,有时还有医书和农具。
战前,白山族长就一直在准备这件事。箭矢已经挑选了一大半,装箭的皮囊、护送的队伍、沿途的补给,都做了安排。可现在,族长死了,箭还没挑完,队伍也凑不齐。
“今年的朝贡,还要去吗?”草儿问林雪,“咱们刚打完仗,人手不够,而且……路上也不安全吧?”
林雪正在查看那些已经挑选出来的箭矢。浮枚碧赜械局瞥傻募耍手奔崛停岫械浴je――用松花江边特有的青黑色燧石打磨的箭头,锋利如星,能轻易穿透皮甲。
她拿起一支箭,在手中掂了掂:“要去。而且必须去。”
“为什么?”
“第一,这是传统。断了朝贡,就等于断了和周王室的关系。以后我们缺盐缺铁缺药材,找谁换?”林雪放下箭,“第二,我们刚经历大战,需要外部的认可和支援。朝贡顺利,王室回赐的物资,能帮我们渡过这个冬天和来年春天。”
“第三……”她顿了顿,“这也是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肃慎氏族还在,没有被灭族,没有被击垮。那些在暗中觊觎我们矿脉的势力,得掂量掂量。”
草儿明白了:“那……贡物够吗?”
“不够。”林雪摇头,“白山族长准备的只有往年的一半。我们需要重新挑选,重新制作。”
她召集了寨子里所有会制箭的老人和猎手。在祭坛边的木棚里,火塘烧得旺旺的,大家围坐在一起,开始赶工。
选料、削杆、打磨、安羽、装头……每一步都有讲究。老匠人们手把手教年轻人,把那些失传的技艺一点点传下去。林雪也跟着学,她的手指被燧石划破了好几次,但总算能做出像样的箭了。
七天后,三百支“甘e”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皮囊里。箭杆笔直如松,箭羽洁白如雪,箭头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比往年的都好。”一个老匠人摸着胡子赞叹,“雪丫头挑的料子,都是最上乘的。这箭,能射穿三层皮甲。”
贡物准备好了,接下来是护送队伍。
“我去。”石虎毫不犹豫,“这条路我熟,跟着老萨满走过两次。”
林雪看着他还没完全愈合的背伤,皱眉:“你的伤……”
“好得差不多了。”石虎活动了一下肩膀,“而且现在寨子里,除了我,没人更有资格带队。”
他说得对。石虎是氏族第一猎手,箭术最好,山林经验最丰富,也懂一些中原礼节。更重要的是,他沉稳可靠,能在危机中保持冷静。
“二十个人。”林雪说,“不能再多了。寨子需要人守着。”
她从猎手队和女儿团里挑了二十个最精干的。有小疤、阿木,还有几个上次战斗中表现突出的年轻人。女儿团去了三个――草儿、云,还有一个叫阿桑的姑娘,箭术不输男人。
出发前三天,林雪主持了祈福仪式。
但与往年不同,她摒弃了血腥的活祭――按旧俗,要宰杀一头公鹿,用鹿血洒在贡物上。她说:“先祖要的不是血,是心诚。”
她让全族的女性――无论是老人、妇女,还是女孩――去白山泉边采集最后一批耐寒的野花。那是一种叫做“冰凌花”的小花,开在雪地里,花瓣洁白,花心金黄。
女人们冒着寒风,在雪地里寻找、采摘。手指冻得通红,但没人抱怨。她们把采来的花带回寨子,在温暖的棚子里,用草茎编织成花环。
花环编了二十一个――给二十个护送队员每人一个,戴在脖子上或手腕上。最后一个最大的,挂在装贡物的皮囊上。
祈福仪式在祭坛前举行。没有宰杀,没有嚎叫,只有全族的人静静地围站着。
林雪敲响了祭神鼓。
咚、咚、咚――
鼓声悠长而肃穆。
然后她开口吟唱。不是传统的祭词,是她自己编的歌谣,调子借鉴了东北民歌的旋律,简单却深情:
“白山高啊――黑水长――”
“先祖的箭呐――指远方――”
“三百支浮俑鲈浮
“求风调雨顺――求五谷满仓――”
她的声音清亮,在雪后的寂静中传得很远。族人们听着,许多人红了眼眶。他们想起逝去的亲人,想起战争的惨烈,也想起对未来的期盼。
“送行的儿郎――踏雪往南――”
“怀揣着全族的――念想――”
“山神开路――水神搭桥――”
“平平安安去――平平安安还――”
唱到这里,林雪停下鼓槌,看向即将出发的队员们:
“记住,你们不是去打仗,是去送信。把咱们肃慎人的心意,送到中原。把周王室的情谊,带回来。路上遇到人,能避就避,能谈就谈。但要是有人想抢贡物――”
她眼神一凛:“那就告诉他们,肃慎的箭,不是摆设。”
“明白!”二十个队员齐声应答,声音铿锵。
仪式结束,林雪把石虎叫到一边,从怀里掏出那个修复好的通讯信标水晶。
“这个,你带着。”
石虎接过水晶,入手温热:“这不是……”
“我把它一分为二了。”林雪又掏出一块稍小的碎片,两块水晶在她掌心微微共鸣,发出柔和的脉动,“一半你贴身带着,遇到要命的事,握紧它,集中精神想我――我会知道。”
石虎握紧水晶,重重点头:“我会小心的。”
“还有,”林雪犹豫了一下,“如果……如果真的遇到无法解决的危险,保命第一。贡物可以丢,人必须回来。”
石虎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是在担心我?”
“废话。”林雪瞪他,“你要敢死在外面,我就……”
“你就怎样?”
“我就……”林雪说不下去了,眼眶发红,“我就不给你收尸,让你当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