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丫满月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夏天来了又走,秋风渐起时,寨子周围的田野变成了一片金黄。黍米垂着沉甸甸的穗子,在风中摇曳如浪;土豆地里,挖出来的块茎个个拳头大小;后山的果林里,野梨、山葡萄挂满枝头,空气里都飘着甜香。
这是战后的第一个丰收季,也是肃慎氏族几十年来最丰饶的一次。
林雪按照《天时地气录》里的方法,指导大家轮种、施肥、除虫。虽然方法还粗糙,但效果显著。按照老农们的估算,今年的收成至少比往年多四成。
“够吃了,真的够吃了。”一个老农捧着一把金黄的黍米,激动得老泪纵横,“不仅够吃,还有余粮可以换盐、换铁、换布。这个冬天,不用饿肚子了。”
丰收的喜悦冲淡了离别将至的阴霾。寨子里每天都洋溢着笑声,人们忙着收割、晾晒、储藏。连那些还在服劳役的俘虏,看着这丰饶的景象,干活都更卖力了――他们知道,氏族兴旺,他们才有希望。
秋分那天,林雪决定主持一场改革后的“丰收祭”。
按旧俗,丰收祭要宰杀最肥壮的牲畜,把血洒在祖灵柱下,把肉分食,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但林雪改了规矩。
“土地养育我们,不是要我们的血,是要我们的感恩。”她在议事会上说,“今年咱们丰收,是老天爷赏饭,也是咱们自己努力的结果。我想办一场不一样的祭典――不杀生,不浪费,只是单纯地感恩。”
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经历了一场生死之战后,人们对于“血祭”的意义,有了新的思考。
祭典在白山泉边举行。
清晨,全族的人都来了。每人手里都捧着一点今年的新收成――一捧黍米,几个土豆,一把豆子,或者几颗野果。连山丫都被石虎抱来了,小手里攥着一颗金黄的黍米穗――是林雪特意放在她手里的。
林雪站在泉水边,穿着一身素色的麻布长袍,头发松松挽着,脸色还有些产后未完全恢复的苍白,但眼神明亮。
她敲响祭神鼓。
咚、咚、咚――
鼓声在秋日的晨风中传得很远。
“父老乡亲们,”她开口,声音清亮,“今天,我们在这里,不是为了祈求,是为了感恩。”
“感恩这片土地,赐我们五谷丰登。”
“感恩白山黑水,养我们世代子孙。”
“感恩逝去的亲人,用生命换来今日的安宁。”
“也感恩活着的每一个,用双手创造这丰饶的秋天。”
她顿了顿,举起手中捧着的黍米:
“现在,让我们把今年的第一批收获,撒入白山泉。这不是献祭,是回报――让泉水的滋养,回馈给养育我们的土地。”
她率先将黍米撒入泉中。金黄的米粒落在清澈的水面上,缓缓下沉,像无数颗小小的太阳,沉入大地的心脏。
然后,族人们依次上前,将手中的收获撒入泉水。黍米、豆子、土豆、野果……泉水一时变得五彩斑斓。孩子们兴奋地指着水面,大人们脸上洋溢着真挚的笑容。
没有血腥,没有嚎叫,只有平静的感恩。
祭典结束后,林雪没有让大家散去。她让草儿和云抬上来一卷巨大的兽皮,在泉水边的空地上展开。
那是一幅地图――不是简单的地形图,而是标注了详细信息的情报图。
地图用炭笔绘制,虽然粗糙,但清晰。上面标注了肃慎氏族寨子的位置,周边的山林、河流、矿脉。更重要的,是标注了方圆百里内其他部落的分布――扶余部在东边三十里,挹娄部在北边五十里,还有一些更小的氏族散居各处。
每个部落旁边,都有简短的备注:人口大概多少,主要营生是什么,与肃慎的关系如何,近期有无异常动向。
地图上还用不同的符号标注了资源点:可狩猎的林地,可采药的草场,可捕鱼的水域,可开垦的荒地。甚至还有一些“潜在威胁点”――比如某个常有猛兽出没的山谷,某处容易迷路的密林。
“这是……”一个老猎手凑近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比咱们脑子里记的还清楚!”
林雪站在地图前,面向族人:
“这幅图,是‘白山织女’这几个月来的成果。她们走访、观察、记录,把咱们周边的世界,一点点画了下来。”
她看向那十个站在人群中的“织女”成员,草儿和云站在最前面,每个人都挺直了背,脸上带着自豪。
“今天,我把这幅图公开展示,是想告诉大家――从今往后,氏族的情报,不再是个别猎手、个别萨满的秘密。我们要共享知识,共享信息。”
她指着地图:“这里有哪里可以打到猎物,哪里有可以采集的草药,哪里可能有危险――这些信息,每个人都应该知道。这样,打猎的人不会白跑,采药的人不会迷路,整个氏族,才能更安全,更强大。”
人群骚动起来。共享情报?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老猎手们靠经验吃饭,哪片林子有兽,哪条路安全,都是代代相传的秘密,轻易不告诉外人。
但林雪继续说:“而且,不仅是咱们氏族内部共享。这幅图,我会复制几份,送给周边的友好部落――比如扶余部,他们去年雪灾时借过咱们粮食;比如挹娄部,他们的老萨满救过咱们的人。”
“我们不是要征服谁,是要和邻居们互通有无,守望相助。你告诉我哪里有狼群,我告诉你哪里有草药。这样,大家都能活得更好。”
这个提议更大胆了。与外人共享情报?
但经历过战争的人们,深知团结的重要。如果当初不是孤军奋战,如果有盟友可以呼救,也许不会死那么多人。
“我同意。”石虎第一个站出来,“上次打仗,咱们就是吃了消息不灵的亏。如果早知道‘收割者’的动向,也许能少死几个兄弟。”
“女儿团也同意。”草儿说,“情报共享,女人和孩子出门才更安全。”
“猎手队同意。”小疤代表年轻猎手表态,“以后训练新人,有这幅图就方便多了。”
渐渐的,赞同的声音多了起来。
林雪看着这一幕,心中宽慰。这是她能为这个氏族做的最后一件事――建立一个开放、共享、互助的基础。这样,即使她离开,这个传统也能延续下去。
祭典在祥和的气氛中结束。人们围着地图热烈讨论,孩子们在田野里奔跑嬉戏,老人们坐在树荫下,享受秋日的暖阳。
林雪抱着山丫,和石虎并肩走着。山丫已经三个月大了,会笑了,会盯着移动的东西看,还会伸手抓石虎的胡子。
“她长得真快。”石虎逗着女儿,眼里满是温柔。
“是啊。”林雪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孩子,“一转眼,都会认人了。”
“等你身体再好点,我教你射箭。”石虎对山丫说,“咱们肃慎的姑娘,箭术不能差。”
林雪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这样平凡而幸福的画面,她还能看多久?
傍晚时分,庆典接近尾声。人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寨子。就在这时,一个“白山织女”的成员――那个叫阿桑的姑娘――急匆匆地跑过来,脸色煞白。
“萨满!出事了!”
林雪心头一紧:“慢慢说,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