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梯很长。
长到众人走了足足一炷香时间,还没走到尽头。
两边的景象在不断变化――有时是云雾缭绕的仙境,有时是尸山血海的战场,有时是熙熙攘攘的人间集市,有时是空无一人的荒原。
“这些都是那丫头的记忆?”酒剑仙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还挺热闹。”
林渺走在前头,脚步不疾不徐,闻笑了笑:“师父想看热闹,等会儿有的是。我那恶念,最擅长的就是把人心底的东西翻出来,让你自己跟自己打。”
“自己跟自己打?”秦烈一愣,“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渺说,“它会窥探你的记忆,找出你最在意的人或事,然后幻化成形,让你陷入心魔。对付心魔,外人帮不上忙,只能自己扛。”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众人一眼:“等会儿进去,如果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别慌。那都是假的。”
分身凑过来,小声问:“本尊,你那恶念……到底有多恶?”
林渺想了想,认真回答:“大概就是把所有我不想承认的念头攒一块儿。比如有时候觉得当天道太累,想撂挑子;比如有时候觉得世人愚昧,懒得管他们死活。都是些阴暗想法,没什么特别的。”
酒剑仙挑眉:“就这?我还以为有多狠呢。”
“狠的都被我压下去了,”林渺说,“真要是那种灭世级别的恶念,我也封不住。”
说话间,光梯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有多大呢?大到看不到边际,上下左右全是虚无,只有脚下一条窄窄的石径,通向远处的一个石台。
石台上,盘膝坐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穿着和林渺一模一样的青色衣裙,梳着一样的发髻,连坐姿都一样。
只是周身环绕的不是七彩光华,而是灰黑色的雾气。雾气翻涌,隐约能看到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其中哀嚎。
听到脚步声,那身影缓缓睁开眼睛。
一双和林渺一模一样的眼睛。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温暖,只有冰冷的、无尽的……恶意。
“来了。”它开口,声音也和林渺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分阴恻恻的味道,“等了你一百年,终于舍得来看我了?”
林渺停下脚步,站在石径中央,和它对望。
“好久不见,”她说,“你还是老样子,一点儿没变。”
“变?”恶念笑了,笑声刺耳,“我被封在这里一百年,不见天日,你让我怎么变?倒是你,闻着气息……混得不错啊?修为虽然跌得厉害,但身上多了不少红尘味儿。”
它说着,抽了抽鼻子,像在嗅什么。
“种地的味道,打架的味道,还有……一群小跟班的味道。”它看向林渺身后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嘲弄,“收了一堆虾兵蟹将,还养了只大狗。”
阿黑浑身鳞片竖起,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哟,还记得我呢,”恶念笑得更欢了,“当年差点被我弄死,现在还敢来?”
林渺抬手,示意阿黑别激动。
“我今天来,是带你回去的,”她说,“你是我的一部分,不能一直留在这儿。”
“带我回去?”恶念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笑得前仰后合,“你想融合我?凭什么?凭你现在这点化神初期的实力?还是凭你这群虾兵蟹将?”
它站起身。
随着它的动作,整个空间都震动起来。
石径两侧的虚无中,浮现出无数身影――有浑身漆黑的魔物,有披头散发的厉鬼,有手持兵刃的骷髅,有面色惨白的僵尸。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随便一只,都有金丹期以上的气息。
“这是我的地盘,”恶念张开双臂,得意地说,“在这里,我就是王。你们想动我,得先问问我的子民同不同意。”
众人脸色一变。
这么多魔物,就算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
林渺却笑了。
“你的地盘?”她摇摇头,“恶念啊恶念,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我剥离出来的,你的力量,来源于我。而这里的一切,都来源于你的想象。”林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瓶子是透明的,里面装着三滴七彩的液体。
“认得这个吗?”
恶念的笑容僵住了。
“七彩露珠……你还有这么多?”
“托你的福,”林渺说,“当年剥离你的时候,我顺便凝了三滴本源露珠。本来想留着关键时刻用,没想到关键时刻在这儿等着我。”
她打开瓶塞,倒出一滴。
七彩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空间。
那些魔物接触到光芒,像是雪遇骄阳,瞬间消融。
惨叫声此起彼伏,转眼间,铺天盖地的魔物大军就消失了大半。
恶念脸色铁青:“你――!”
“我什么?”林渺又把瓶子盖上,“你以为我打不过你?我打不过的是全盛时期的你。但你被封了一百年,被这里的阵法压制了一百年,现在的你,还剩几成功力?”
恶念沉默。
它确实不如从前了。
当年被剥离的时候,它是化神后期。现在,勉强能维持化神初期就不错了。
“所以,”林渺收起瓶子,“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让我动手?”
恶念盯着她,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嘲弄。
“林渺啊林渺,你还是这么自信。但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没准备吗?”
它抬手,打了个响指。
石径尽头,那盘膝而坐的位置后面,忽然升起一道光柱。
光柱里,悬浮着一个人。
一个和林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不,不对。
不是一模一样,而是……
“那是……”分身瞪大眼睛。
林渺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你竟然……”
“没想到吧?”恶念得意地说,“这一百年,我可不是干坐着的。我用你残留的气息,慢慢培养了一个新的身体。等我把自己的意识移进去,就能离开这里。到时候――”
它顿了顿,看向林渺,眼中满是恶意:
“我就去外面,用你的脸,做你想都不敢想的事。”
众人心头一沉。
如果恶念真的离开这里,顶着林渺的脸去外面作恶……
那后果,不堪设想。
“你以为我会让你得逞?”林渺沉声道。
“你拦得住吗?”恶念冷笑,“那具身体和我神魂相连,你毁了她,我也重伤。但问题是――你下得去手吗?”
它指着那具悬浮的身体:“你看看她,多像你。一样的眉眼,一样的气息,连心跳都一样。你忍心毁了她?”
林渺沉默。
她确实下不去手。
那具身体,用的是她残留的气息培育的。严格来说,算是她的另一个分身。
杀了她,等于杀了一个无辜的自己。
“你卑鄙。”分身忍不住骂道。
“卑鄙?”恶念大笑,“我本来就是恶念,不卑鄙难道还要讲仁义道德?”
笑声回荡在空间中,刺耳又嚣张。
但就在这时,林渺的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久违的声音:
“丫头,需要帮忙吗?”
那声音慵懒、傲娇,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
林渺一愣,随即狂喜:“剑灵?!你醒了?!”
“嗯,”诛仙剑灵打了个哈欠,“被你那七彩露珠的味儿熏醒的。这么热闹的场合,怎么能少得了我?”
话音刚落,林渺腰间那把暗红色的残剑,轻轻震动了一下。
剑身上,那只金色的独眼缓缓睁开。
独眼眨了眨,看向恶念,又看向那具悬浮的身体,最后看向恶念身后的某个角落。
“有意思,”剑灵说,“那具身体里,有古怪。”
“什么古怪?”林渺问。
“她不是单纯的傀儡,”剑灵说,“她有自己的意识,只是被压住了。你仔细看她的眼睛。”
林渺凝神看去。
那具身体的眼睛,紧闭着,但眼皮微微颤动,像是在做噩梦。
“她在挣扎,”剑灵说,“恶念想控制她,但她体内流着你的血,天生就抗拒邪恶。只要有人唤醒她,她就会倒向你这边。”
分身耳朵尖,听到了这话,眼睛一亮。
她站出来,盯着恶念:“喂,你刚才说,那具身体是用本尊残留的气息培育的?”
恶念一愣:“是又如何?”
分身笑了。
那笑容,和林渺一模一样――狡黠、自信、带着点“你有麻烦了”的意味。
“那你知不知道,”她慢悠悠地说,“用天道气息培育出来的东西,天生就会亲近天道本源?”
恶念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分身没有回答。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伸出右手。
掌心,七彩光华流转。
那是她作为天道分身,体内仅存的一缕本源。
光芒照向那具悬浮的身体。
那身体,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双和林渺一模一样的眼睛。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茫然。
“我……是谁?”她喃喃道。
恶念脸色大变:“不可能!我明明用阵法控制着她!”
“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分身说,“你用阵法困住她,不让她有意识。但她体内流着本尊的血,天生就会亲近天道。只要我用本源唤醒她,你的控制就失效了。”
她说着,朝那具身体伸出手:
“来吧,到这边来。你不是恶念的傀儡,你是独立的。”
那具身体看着她,又看看恶念,眼中的茫然渐渐褪去。
她迈步,朝着分身走去。
“不许动!”恶念急了,双手结印,想要控制她。
但那具身体只是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分身面前,停下。
她看着分身,轻声问:“你是我姐姐吗?”
分身一愣,随即笑了:“对,我是你姐姐。那边那个,是本尊,也是你姐姐。我们都是一家人。”
那具身体点点头,转身看向恶念。
这一次,她的眼里有了敌意。
“你骗我,”她说,“你说我只有你一个亲人,让我乖乖待着。但她们才是我的亲人。”
恶念的脸,彻底黑了。
它辛辛苦苦培育了一百年的身体,就这么……叛变了?
“好,好得很,”它咬牙切齿,“既然这样,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它双手结印,周身灰黑色雾气暴涨。
雾气中,传来无数凄厉的惨叫。
整个空间都在震动,石径开始崩裂,虚无中浮现出更多的裂缝。
“它要拼命了!”酒剑仙大喝,“都小心!”
话音刚落,恶念化作一道黑光,直扑林渺。
速度快得惊人。
林渺抬手,七彩光华化作屏障,挡住黑光。
但黑光的冲击力太强,她被震退三步。
恶念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再次扑来。
这一次,它分化出数十道身影,从四面八方同时攻击。
林渺正要迎战,诛仙剑忽然自行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