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屋里,气氛很严肃。
林渺盘腿坐在木床上,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茶――是陈墨从储物袋里翻出来的,据说是他师父珍藏的“云雾仙毫”,被他偷偷顺出来的。
茶香袅袅,但没人有心思喝。
因为所有人都在盯着蹲在树屋外面的那个大家伙。
阿黑太大了,进不来树屋。它只能蹲在门口,把巨大的头颅凑到洞口,两只猩红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里面的人。
那模样,像一只想进屋子又进不来、只能趴门口等着主人喂食的大狗。
“所以,”林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尽量让自己显得有气势,“阿黑,说说吧,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黑张开巨口,发出那模糊的声音:“主人……真的……不记得了?”
“记得我就不用问你了,”林渺说,“我转世的时候封了大部分记忆,现在只记得一些片段。你捡重要的说。”
阿黑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
然后,它缓缓开口。
声音还是模糊,但比之前连贯多了。
“百年前……主人还是天道……我在主人身边……当坐骑……那天……天上裂了道口子……”
酒剑仙插嘴:“天上裂口?跟咱们在第一层看到的那种裂缝一样?”
阿黑点头:“比那个……大……很大很大……从裂缝里……出来一个东西……”
它说到这里,浑身鳞片微微竖起,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那东西……没有形状……像一团雾……但又像……活的……它一出来……就开始吃……”
“吃?”秦烈一愣,“吃什么?”
“吃规则,”阿黑说,“吃天道……吃这个世界……的根本……它每吃一口……世界就弱一分……主人和它打……打了三天三夜……”
林渺皱眉:“然后呢?”
“然后……主人赢了……把它赶回去了……但主人也……受了重伤……那东西……在主人身上……留了东西……”
“留了什么?”
阿黑看向林渺,猩红的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一颗种子……种在主人的……意识里……主人说……那是恶念的种子……会慢慢长大……最后……取代主人……”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林渺脸色不变,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所以我才把恶念剥离出来,封印在第五层。”
“对,”阿黑点头,“主人说……种子已经发芽……不剥离……就会……被它控制……但剥离之后……主人也……元气大伤……不得不……转世重修……”
它顿了顿,看向林渺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心疼:“主人转世前……跟我说……让我等着……等您回来……我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了……”
林渺放下茶杯,沉默片刻。
“辛苦你了。”
阿黑摇头,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不辛苦……就是……有时候……饿……”
众人一愣。
“饿?”分身好奇地问,“你吃什么?”
阿黑眨巴眨巴眼睛:“吃……灵气……吃……本源……吃……天材地宝……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能……睡觉……”
林渺嘴角抽了抽:“所以你这一百年,基本就是睡过来的?”
阿黑点头,还有点委屈:“饿着……睡不着……只能……半睡半醒……主人……有吃的吗?”
那眼神,那语气,活脱脱一只饿了很久的狗在跟主人讨食。
林渺扶额,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灵石,扔给它。
阿黑一口接住,嚼了嚼,咽下去。
“还有吗?”它眼巴巴地问。
林渺又扔了几块。
阿黑全吃了,眼睛亮了几分:“好吃!比这里……的雾气……好吃多了!”
众人面面相觑。
这怪物,吃灵石?
酒剑仙凑过来,小声问林渺:“你百年前给它喂的什么?怎么养成这德性?”
林渺无奈:“我不记得了。但看这样子,应该没少喂好东西。”
她又扔出一把灵石,阿黑全接住,嘎嘣嘎嘣嚼得欢。
吃着吃着,它忽然想起什么,停下动作。
“对了……主人……那个裂缝……还没完全……消失……”
林渺眼神一凝:“什么意思?”
“那个东西……被赶回去的时候……留了一个……小口子……很小……但一直……开着……”阿黑说,“主人当年……想封住它……但力量不够……只能……暂时压住……现在……可能……松动了……”
众人脸色一变。
林渺站起身:“那口子在哪?”
“第五层……恶念封印的……后面……”
林渺心头一沉。
难怪恶念能跟那边联系,难怪它说“真正的我还在那边等着”。
原来那道裂缝,一直就没彻底封死。
“带路。”林渺说。
阿黑点头,站起身,朝林子深处走去。
众人连忙跟上。
穿过万花齐放的补天林,来到那座倒悬的山峰前。
山峰依然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但这一次,林渺能清楚地看到,山峰底部,有一道极细的裂缝。
裂缝只有头发丝那么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裂缝中透出的气息,让所有人汗毛倒竖。
那是和恶念同源,但更加古老、更加深沉、更加……充满恶意的气息。
“就是这儿?”林渺问。
阿黑点头。
林渺走到山峰底部,伸手触摸那道裂缝。
指尖刚碰到裂缝边缘,一股极强的吸力猛地传来,要把她往里拉。
她连忙缩手。
“好险……”分身惊呼,“那里面是什么?”
林渺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灰黑色印记,正在缓缓消失。
“是那个世界的气息,”她说,“它在试图把我拉进去。”
秦长渊走过来,盯着裂缝看了许久,沉声道:“这道裂缝,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它不是在扩大,而是在……呼吸。”
“呼吸?”陈墨一愣。
“对,”秦长渊指着裂缝,“你仔细看,它在微微颤动,时大时小。这是活的裂缝,有自己的意识。它在等。”
“等什么?”
“等这边有足够强的天道气息,然后一口吞掉,”秦长渊说,“刚才那丫头伸手,它立刻就想拉人。幸亏缩得快。”
林渺皱眉:“那怎么办?总不能让它一直在这儿等着吧?”
秦长渊想了想:“有两个法子。第一,用更强的力量强行封死它。但你现在的实力不够,就算加上我们所有人,也差得远。”
“第二呢?”
“第二,主动进去,”秦长渊看向林渺,“既然它在等,那咱们就送上门。进去之后,找到那个东西,彻底解决它。裂缝自然就消失了。”
众人沉默。
主动进去?
去那个连天道全盛时期都只能打成平手的世界?
这不是送死吗?
林渺却点了点头:“我选第二个。”
“丫头!”酒剑仙急了,“你疯了?那是送死!”
“不一定,”林渺说,“百年前我是天道全盛时期,跟它硬碰硬。现在我是人,有人的心思,人的牵挂,人的弱点――但人的弱点,有时候反而是优势。”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它没有弱点,因为它没有感情。但我有。我的弱点,就是你们。反过来,我的优势,也是你们。”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熟悉的狡黠:“我一个人进去是送死。但要是带着一群帮手进去,就不一样了。”
酒剑仙一愣:“你的意思是……”
“一起去,”林渺说,“咱们所有人,一起进去。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阴,总有办法治它。”
众人面面相觑。
这主意,听起来很疯狂。
但好像也不是不行?
秦烈第一个站出来:“我去。我秦家灭门之谜说不定就在那边。”
苏清雪点头:“我也去。”
金无痕挠挠头:“那个…我其实挺想见识见识,天外到底啥样。”
陈墨举手:“我、我也去!万一需要阵法和记录,我能帮忙!”
分身走到林渺身边,嘿嘿一笑:“我是你分身,你不去我也得去。”
林清清怯生生地举手:“姐姐去哪,我就去哪。”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酒剑仙和秦长渊。
酒剑仙灌了口酒,抹了把嘴:“都去了,为师不去,还算什么师父?”
秦长渊笑了:“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陪你们疯一把,也不亏。”
阿黑蹲在一旁,眨巴着眼睛:“主人…我也去…那里…我熟…”
林渺看着这群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她说,“那就一起去。”
她转身,看向那道裂缝,深吸一口气。
“不过进去之前,得先准备准备。”
她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堆东西――丹药、符、阵盘、灵石、灵植种子…堆了一地。
“每个人,能拿多少拿多少,”她说,“那边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有备无患。”
众人纷纷上前,往自己的储物袋里装东西。
准备了一个时辰,所有人都收拾妥当。
林渺站在裂缝前,看着那道细如发丝的灰黑色缝隙。
“准备好了吗?”
众人点头。
林渺深吸一口气,伸手,按在裂缝上。
这一次,她没有缩手。
吸力再次传来,但这次她主动往里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整个人消失在裂缝中。
众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裂缝的另一边,是另一个世界。
灰黑色的天空,灰黑色的大地,灰黑色的山峦,灰黑色的河流。
一切都是灰黑色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色彩。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呼吸一口,都觉得肺里在发霉。
“这地方…真够呛。”金无痕捂住鼻子。
林渺站在最前面,环顾四周。
她能感觉到,这个世界对她充满敌意。
每一寸空气,每一粒尘土,都在排斥她。
“阿黑,”她问,“你来过这里?”
阿黑点头,巨大的身躯在这灰黑色的世界里显得有些突兀。
“来过……和主人一起……百年前……”
“那个东西在哪?”
阿黑抬起爪子,指向远处的一座山。
那座山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山体漆黑,表面布满诡异的纹路,像是某种巨大的符文。
“在那座山里,”阿黑说,“它在……睡觉。”
“睡觉?”
“它吃了主人很多……力量……需要消化……睡了一百年……快醒了……”
林渺心头一沉。
快醒了…
“还有多久?”
阿黑摇头:“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也可能……已经醒了……”
话音刚落,那座山的山顶,忽然亮起两点红光。
像两只眼睛,缓缓睁开。
红光扫过大地,最后落在林渺身上。
一个声音,从山顶传来。
那声音无法形容,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又像是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它说:
“你来了……我的……另一半……”
林渺脸色一变。
这声音,和恶念一模一样。
只是更加古老,更加深沉,更加……充满恶意。
“另一半?”她沉声道,“谁是你另一半?”
那声音笑了,笑声在整个世界中回荡。
“你不知道?你竟然不知道?”
“你是天道,我也是天道。”
“只不过,你是这个世界的天道。而我――”
它顿了顿,声音里满是得意:
“是被你们抛弃的那个世界的天道。”
“那个世界毁了,我逃了出来。我要吃了你,吃了这个世界,然后……重新开始。”
林渺愣住了。
被抛弃的世界?
另一个天道?
“百年前那一战,你以为是我入侵?”那声音继续说,“错了。我只是来认亲的。但你对我动手,我也只好还手。”
它顿了顿,笑声更加刺耳:
“现在,你自己送上门来了。你说,我是该谢谢你,还是该吃了你?”
林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一模一样――狡黠、自信、带着点“你有麻烦了”的意味。
“想吃了我是吧?”她说,“那你下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