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
这是林渺踏入裂缝后的第一个感觉。
不是天空那种灰,不是石头那种灰,而是一种纯粹的、空洞的、让人心里发毛的灰。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甚至连“方向”这个概念都变得模糊起来。
她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没有实感,像踩在一团棉花上,又像踩在空气里。
但确实有什么东西托着她,让她不至于掉下去,虽然她也不知道下面是什么。
“这就是无间界?”林渺自自语。
“欢迎光临。”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就是在灵渊秘境里听过无数次的那个,带着点戏谑,又带着点诡异的温柔。
林渺转身,灰色的雾气在她面前凝聚,渐渐化作一个人形。
不,不是人形,只是一个轮廓。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漂浮在轮廓的头部位置。
“要不要我带你参观参观?”那声音说。
林渺没动,也没说话。
她只是在观察。
天道直觉告诉她,这个“无面者”现在没有攻击的意思。至少暂时没有。它在等什么,或者在玩什么把戏。
“别这么紧张嘛,”无面者“笑”了――虽然它没有嘴,但那双眼睛弯了弯,确实像在笑,“来都来了,总得看看风景吧?虽然我这儿的风景确实不怎么样。”
它说着,抬起手。雾气凝聚成一只手的形状,朝某个方向指了指。
“那边,看到没?”
林渺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
灰色的虚无中,有几个微弱的光点,像夜空中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那些是什么?”
“被我吃掉的世界,”无面者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每个光点,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里面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有人有兽,有各种各样的生灵。它们活着的时候可热闹了,现在嘛,就剩这点光了。”
林渺沉默。
她能感觉到,那些光点里确实残留着一些……东西。不是生命,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虚无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那是世界被吞噬后留下的最后痕迹,像人死后留下的骨灰。
“你吃了多少个?”
“记不清了,”无面者歪了歪头,“几十个?上百个?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吃一个也是吃,吃一百个也是吃。”
它顿了顿,看向林渺,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不过你是最特别的一个。”
“特别在哪儿?”
“特别难吃,”无面者说,“我啃了一百年,愣是没啃动。最后还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虽然是为了杀我。”
林渺忍不住笑了。
这无面者,还挺有幽默感。
“你好像不怕我杀你?”
“怕?”无面者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林渺啊林渺,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我的世界。在这里,我就是规则,我就是一切。你杀我?”
它伸出雾气凝成的一根指头,轻轻一点。
林渺周围的空间瞬间凝固。
她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像被冻在冰块里。
“你看,”无面者走到她面前,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凑到她眼前,“我要杀你,易如反掌。但我没杀,知道为什么吗?”
林渺没回答。
无面者打了个响指。
凝固的空间恢复了。
林渺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刚才那种被禁锢的感觉完全消失了,就像从未发生过。但那种无力感,深深地印在了她心里。
“因为我想跟你聊聊,”无面者说,“聊点正事。”
“聊什么?”
“聊你的身世。”
林渺心里一动,但表面上不动声色:“我的身世有什么好聊的?”
“多了去了,”无面者转身,朝虚无深处走去,“比如,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成为天道吗?”
林渺跟上它。
这个“带路者”虽然诡异,但至少暂时没危险。而且,她确实想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
“不知道。”
“因为你被选中了,”无面者说,“被上古天道选中。”
“上古天道?”
“对。”无面者边走边说,“那家伙比我年纪还大,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他掌管着无数的世界。后来它陨落了,就找了个很多继承人,来掌管各个小世界,自身的本源也分散到各个世界。”
它回头看了林渺一眼:“而你所在的那个世界的继承人,就是你。”
林渺愣住了。
她的天道本源是继承来的?
林渺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些被你吞噬的世界,它们原本也有天道吧?”
无面者一愣:“有。怎么了?”
“那些天道呢?”林渺问,“也被你吃了?”
“当然,”无面者说,“它们是我最喜欢的部分。一个世界的天道,蕴含着那个世界最精华的本源。每吃一个,我的力量就强一分。”
“所以你之前说我的本源是从你那里抢来的,是假的?”
“也不完全,”无面者笑了,“我的本源也是上古天道的一部分,我是这个界的继承人,我们是‘同源’。但我那么说,更多是为了让你怀疑自己。”
它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嘲讽:
“你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心软。一怀疑自己,就会犹豫;一犹豫,就会犯错。我那些祭坛,不就是这么被你摧毁的?”
林渺沉默。
它说得对。
如果当初她没有心软,没有去摧毁那些祭坛,那些种子就不会发芽。金长老不会死,那九个前辈不会死……
林渺抬头看着它,忽然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无面者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
“我说想带你回家,你信吗?”
“回家?”
“对,”无面者伸出手,指着虚无的某个方向,“那边,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地方叫‘源界’。那里,是上古天道陨落的地方,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家’。”
林渺看着它指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源界里有什么?”
“有你想知道的一切,”无面者说,“你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成为天道,你前世经历过什么,所有的答案,都在那里。”
林渺盯着它,一字一句地问:
“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无面者没有回答。
它只是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灰色的雾气散开,露出一片画面。
画面里,有一个年轻的女修,穿着朴素的青色衣裙,正在一片药田里种东西。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株灵植都亲手埋下,亲手浇水。
林渺愣住了。
那个女修的脸,和她一模一样。
“这是……我?”
“对,”无面者说,“这是你成为天道之前的样子。”
画面一转。
那个女修正跪在一座坟前,哭得撕心裂肺。坟前立着一块木碑,上面刻着几个字――林渺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彻骨的悲伤。
“那是你师父的坟,”无面者的声音响起,“他在一场大战中为了保护你,死了。你抱着他的尸体哭了三天三夜,然后发誓要变强,要保护所有人。”
画面再转。
那个女修正站在一座高台上,周身环绕着七彩光芒。她的眼睛不再是人的眼睛,而是深邃的、包容万物的……天道之眼。
“那是你成为天道的那一刻,”无面者说,“你放弃了做人的资格,选择了成为规则。从那以后,你再也没有流过泪,再也没有笑过,再也没有……像人一样活过。”
画面消散。
灰色的雾气重新聚拢。
林渺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感受到画面里那个自己的情绪,绝望、悲伤、决绝,还有成为天道后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无面者的声音响起。
林渺看着它,忽然问:“那你现在快乐吗?”
无面者愣住了。
它没想到林渺会问这个。
“快乐?”它喃喃道,“我不知道什么叫快乐。”
“那就是不快乐,”林渺说,“你吞噬了那么多世界,还是填不满自己的空虚。所以你才想要我的本源,对不对?因为我的本源里,有‘人’的那部分。你想通过吞噬我,来体验做人的感觉。”
无面者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林渺啊林渺,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它转过身,朝虚无深处走去。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无间界。看完之后,如果你还想杀我,那就动手。”
林渺跟上它。
一人一无面者,走在灰色的虚无中。
周围的光点越来越多,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远有的近。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被吞噬的世界留下的最后痕迹。
林渺看着那些光点,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这些世界,曾经也和她的世界一样,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有人有兽,有欢笑有泪水。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这点微弱的光芒。
“后悔吗?”她问。
无面者停下脚步。
“后悔什么?”
“后悔吞噬它们。”
无面者沉默片刻,然后说:
“不后悔。我原本的世界很弱,如果不吞噬它们,我就会消散。这是生存,不是选择。”
它顿了顿,看向林渺:
“就像你当年成为天道一样,也没得选。”
林渺沉默。
一人一无面者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片不一样的地方。
那里的灰色更浓,浓得像墨汁。墨汁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残破的“茧”。
茧有百丈高,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符文。符文不断蠕动,像活物一样,发出“嘶嘶”的声响。
“这是……”林渺愣住了。
“这是我的‘核’,”无面者说,“也是整个无间界的中心。那些符文,就是我用来吸收其他世界能量的‘嘴’。”
林渺走近几步,仔细观察那些符文。
越看,心越沉。
这些符文,和那些祭坛上的符文一模一样。只是这里的更复杂,更诡异,也更强大。
“你想杀我,就得先毁了这个茧,”无面者说,“不过我得提醒你――这个茧和我神魂相连。毁了它,我也活不了。所以我会拼命保护它。”
它顿了顿,看向林渺,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而且,你每靠近一步,你的情绪就会被它吸收一分。你越愤怒,越悲伤,它就越强。所以你想好怎么杀我了吗?”
林渺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那个巨大的茧,脑子飞速运转。
毁掉它,无面者死。但毁掉的过程中,她的情绪会被吸收,反而会助长它的力量。这是个死循环。
除非……
她忽然想到什么,看向无面者。
“你刚才说,这个茧和你神魂相连?”
“对。”
“那如果我不毁它,而是净化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