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天是什么?”
高尧康想了想。想了很久。
“新天就是,不用再打仗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得等多久?”
高尧康说:“不知道。但总会来。”
她又把头靠回去。靠在他肩上。这回靠得比刚才踏实。
外头的风停了。旗子不响了。
很静。
五月二十。夜。
高尧康从大营出来,骑马回城。走到城门附近,忽然勒住马。
城门口,有几个人。骑着马。穿着便装。灰扑扑的,看着跟普通百姓似的。但腰里别着腰牌。月光底下,那腰牌闪了一下。那是宫里的腰牌。错不了。
他们从城外进来。路过城门,没停,直接往城里走。马蹄声nnn的,一会儿就远了。
高尧康看着那些人走过去。数了数,五个人。
等他们走远了,他下马。走到城门口,问守门的军士:
“刚才那些人,什么时候出去的?”
军士认出是他,赶紧站直了。腿并得紧紧的。
“回高都指,昨儿晚上出去的。半夜。今儿晚上才回来。出去的时候也是这身打扮。”
高尧康点点头。
他又问:“知道去干嘛的吗?”
军士摇摇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这……这小的不知道。他们有腰牌,宫里的人,不敢问。问了也不说。”
高尧康没再问。他上马,往城里走。
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住。马也停了,打了个响鼻。
昨晚上出去。今晚上回来。一天一夜。
这个方向,是往北。出城往北,走一天一夜,能到哪儿?
北边是哪儿?是金兵的营寨。是他们退了以后扎在河北的营寨。
他把马勒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继续走。马蹄声在夜里很响。
五月二十二。李纲府上。
高尧康把那晚上的事说了。说了那几个人的打扮,说了腰牌,说了时间,说了方向。
李纲沉默了很久。屋里只有灯芯噼啪响。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跟砂纸磨过似的。
“那不是第一次。”
高尧康看着他。
李纲说:“这半个月,至少有三拨人,从城里出去。都带着官家的密信。密信上写的什么,我不知道。但从那些人回来的表情看,谈得还不错。”
他看着高尧康。
“他们在议和。”
高尧康没说话。
李纲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知道议和的条件是什么吗?”
高尧康说:“割地。赔款。送人质。”
李纲点点头。脖子动得很慢。
他转过来,看着高尧康。
“咱们刚打退他们。死了那么多人。城墙上那些血还没洗干净,护城河里那些尸体还没捞完。现在要割地赔款。那些死的人,白死了?”
高尧康没说话。
李纲走回来。坐下。看着他。那眼神,跟要把他看穿似的。
“你信不信,官家会答应?”
高尧康说:“信。”
李纲愣了一下。
“你信?”
高尧康说:“因为不答应,就得继续用咱们。用咱们,他就睡不着觉。咱们手里有兵,有民壮,有商人,有联号。咱们能打仗,能守城,能让百姓跟着走。这些东西,比金兵还让他睡不着。”
李纲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珠子一动不动。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嘴角扯着,跟要裂开似的。
“你说得对。”他说,“咱们太能打了。能打到让他睡不着觉。”
他站起来。
“行了。你回去吧。”
高尧康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说:
“高尧康。”
他回头。
李纲站在那儿。灯火底下,那张脸很累。眼袋耷拉着,皱纹更深了。但眼睛还亮着。
“你那些兵,好好带着。粮草、器械、训练,一样别落下。万一哪天……”
他没说下去。
高尧康点点头。
门开了。又关上。
他走在夜里的街上。
两边没灯。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偶尔有狗叫。
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地上,一下一下的。
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叫了很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