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平时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声线,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低沉、沙哑,甚至带着一种仿佛立誓般的庄重。
“但是,我绝对不想踩着你的命去变强。”
密室外的高空冷风在这时恰好悄然掠过通风口,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啸。
微弱的火光在陆长生那双漆黑深邃的眼中剧烈跳动,仿佛映照着他此刻燃烧的灵魂。
“如果为了得到这点能让我耀武扬威的修为,要把你活活抽干,要把我最亲近的女人变成一具冰冷的枯骨,那这仙我修个屁!
这长生不老,我宁可不要!”他死死盯着她躲闪的眼睛,一字一顿,字字句句都如金石坠地,掷地有声。
“我陆长生虽然从来不标榜自己是什么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行事也确实卑劣了些。
但也绝不可能做那种为了往上爬,就把自己的女人吃干抹净、连骨头都不吐的畜生。”
他的目光不再像往日榻上那般,带着那种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的侵略性邪火;而是化作了两团纯粹、干净却又炽热无比的烈焰。
顺着两人近距离交汇的视线,那团火直直地、蛮横且毫不讲理地烧进了柳师师的最心底。
这股霸道的热意,将她那颗因为修炼清心寡欲的功法、以及漫长岁月而冰封多年的心,烫得猛然一缩,随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颤、融化。
“你……”
柳师师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她垂着眼帘,死死咬住下唇。心头却有一股从未有过的、排山倒海般的暖流悄然淌过四肢百骸。
这股暖意比她体内早已枯竭的灵力更加温热,也更让人难以招架。
她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浸泡在了一汪春水之中,仿佛只要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整个人就会彻底沉沦在这个男人编织的情网里,万劫不复。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利用那轻微的刺痛感,将那点不合时宜、却又异常汹涌的悸动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
当她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又勉强挂上了平日里那副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师尊面具。试图用这种虚张声势的冷漠,来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
只是,她那微微闪烁的眸光,以及刻意避开陆长生灼热视线的微动作,到底还是泄露了她此时心底的慌乱与无措。
“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放得很平,不带一丝颤音,“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我现在缺的,已经不是修为了。”陆长生闻,慢慢直起了身子。
就在他起身的这一个看似寻常的动作间,原本黏在柳师师身边、那种总是透着几分死皮赖脸、游戏人间的慵懒劲儿,忽然就像是被风吹散的晨雾一般,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压抑了整整半个月的凌厉。就像一把长久蒙着灰尘的刀,在这一刻终于被人擦亮了刃口,泛出骇人的冷光。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密室外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开口道:“我缺的是实战。光有这身壳子没用,得把修为变成真刀真枪杀人的本事。
听说宗门后山有个试炼塔?里面关的、困的,全是些疯子和怪物?”
柳师师沉默了片刻。她太清楚那是个什么地方了,可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男人,她的嘴角竟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
那是一个带着几分欣慰,又夹杂着难以说复杂情绪的细小弧度。
“好,那就去试炼塔。”她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将有些散乱的衣襟一寸寸拢好,重新端起那一峰之主不可冒犯的架子。
只是那故作冷硬的嗓音里,仔细听去,还是透出了几丝外厉内荏的味道:
“丑话说在前面,那地方没有规矩,试炼塔里生死自负,那是真正的修罗场。你若是不小心死在里面,别指望我会去给你收尸。我丢不起这个人。”
陆长生转过头,看着她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晃眼的大白牙。他凑近了些,带着几分没皮没脸的语气说:
“放心吧,师尊。我还没把你正经娶进门呢,外头花花世界大把的好日子等着我,我哪舍得死啊!”
……
次日清晨,天剑宗后山。
山间的湿冷远比别处刺骨,浓重的青灰雾气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死死锁住了层层叠叠的山峦,也将那座漆黑森冷的九层高塔吞没了一大半。
斑驳的塔身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檐角挂着的几枚残破风铃,被阴冷的晨风一吹,在死寂中发出几声喑哑沉闷的响动,平白惹人发毛。
这里没有守卫,没有裁判,进去了,就只分生死。
柳师师站在塔前的石阶下,身上紧紧裹着一件素白的大氅。清晨的风其实并不算猛烈,可她此时的护体灵气虚弱得几乎风一吹就会散。
那丝丝缕缕的寒意轻易地穿透了衣物,钻进骨缝里,冻得她不由自主地微微佝偻了背脊。
“里面的规则,不用我再重复一遍了吧?”她开口打破了沉默,嗓音比平时低哑了许多,带着压不住的疲惫。
陆长生正低着头,百无聊赖地整理着袖口,听见声音便抬起头,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不用说,我都打听清楚了。不就是一路杀上去吗,多大点事。”
“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可以。”柳师师嗔怪地横了他一眼。可步子却不受控制般,往前迈了一小步。
她伸出从大氅里探出来的手,那两根冰凉的指尖顺着陆长生的衣襟探了进去,动作极其细致地、一点点替他将里面那层因为穿得匆忙而有些皱巴的内衬领口拽平。
她的动作很轻,头也微微低着,视线刚好落在他胸口那枚用来保命的护身玉佩上。
浓密的眼睫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发着颤。
“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我的伤势……拖不了太久,也压不住太久。
你在里面若是遇到了必死的绝境,别硬抗,直接捏碎玉佩退出来。塔里的时间流速不同,外界的一个月……我在外面,最多只能再撑三天。”
陆长生的目光自上而下,静静地看着她。此时离得极近,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鬓角处垂落的那一缕银丝。
那是昨夜她为了护住他,强行双修透支本源留下的无法抹除的痕迹。在那一头如墨的青丝中,显得格外刺眼。
还能撑?
陆长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她给他拽领口的那只手,连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正在布料底下不受控制地细微发着抖。这副破败的身子,她拿什么去撑?拿命去撑吗?
但他什么都没有戳破。他只是突然反过手,一把攥住了那只还在帮他理衣领的冰凉素手。
没有丝毫犹豫,他顺势将她的手塞回了那件温暖的素白大氅里,然后隔着厚厚的布料,不轻不重地在上面拍了两下。
“行了,别把气氛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怪}人的。”他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又大了一些,硬生生把周围那股子沉闷压抑的死气给驱散了,
“我这人从小就最惜命,见势不对跑得比谁都快。我留着这条命,还得回来接着吃师尊的软饭呢,怎么可能交代在这种破地方。”
柳师师在宽大的兜帽下红了耳根,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本想张嘴骂他一句没个正经。
可话到了嘴边,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却怎么也硬气不起来了,最后只在唇齿间软成了一句极轻的呢喃。
“……活着出来。”
“遵命,我的师尊大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