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冬梅被林的拍桌子声吓了一跳。
听到林的训斥,原本懒散的圆脸,神情瞬间凝固。
这是那个一直唯唯诺诺,连说话都细声细语的林?
“林!你……你吃错药了?”李冬梅声音瞬间拔高,一手叉腰。
以前都只有她欺负林的,现在真是反了!
“不就迟到一会儿吗?车间出事有领导,有徐医生,你算老几?轮得到你在这儿拍桌子瞪眼?再说了,谁知道你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在车间显摆了一下,回来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李冬梅撇着嘴,满脸不屑,完全不把林放在眼里。
她也是听说了车间的事,但根本不相信林能有那种能力。
林没有动怒,眼神冷峻。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李冬梅面前。
不同于前世那个懦弱的林,此时的他,身上散发出那种久经生死,掌控全局的沉稳气场,让李冬梅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我算老几?”林压低声音,带着威严,“我是这里的医生,是和你共同负责医务室工作的同志!厂里的规章制度写得清清楚楚,医务室人员必须随时待命应对突发情况!”
“你迟到、脱岗,置伤员安危于不顾,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是严重的失职!”
林逼近一步,目光锐利,继续大声道:“要不要我现在就去厂办、去工会,把你的工作表现上报?迟到早退、工作懒散、推诿,还把分内清洁消毒的工作,都丢给我来做的事,还有今天关键时刻缺席抢救的事,一五一十地向孙主任,向工会做个详细报告?”
听到林的话,李冬梅脸色唰一下白了。
八十年代,“向组织汇报”,或者说“检举”,这些词都极其有分量,尤其是涉及工作态度和失职,轻则批评检讨扣工资,重则调岗甚至影响前途。
她平时仗着徐茂才的纵容还有原主林的软弱,懒散惯了,真要较真,哪一条都够她喝一壶。
“你……你……”李冬梅嚣张的气焰瞬间哑火,嘴唇哆嗦,眼神开始闪烁。
“林……同志,你……你何必这样!有话好好说嘛,我……我早上是有点事耽搁了……”
李冬梅努力挤出一点笑容,比哭还难看。这是她第一次对林服软,甚至还用上了“同志”这个比较正式的称呼,是真怕了。
她看着林,眼里充满了疑惑。
他怎么像换了个人?那股子窝囊劲去哪儿了?说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气势还这么足,车间的事难道是真的?以前的他都是装的?
林见效果达到,不再紧逼。毕竟医务室没有其她护士的,想要运转,还离不开她。
“有话好说?行,看你的实际行动!”
林转身,来到刷绿漆的老旧木药柜前。
“现在把医务室彻底整理一遍,先从药品开始。”说着,林打开了第一扇柜门,一股陈旧的气味钻入鼻腔,让他皱了皱眉。
这是有多久没清理了!
李冬梅愣在原地,看着林开始动作利落地翻看药柜,咬了咬牙。形势比人强,她不敢再顶撞,赶紧跟着过去跟着整理。
林拿起一瓶阿司匹林片,看了看标签。
“87年11月?过期都快4个月了!这怎么能用?”他毫不犹豫地把药瓶扔进一个空纸箱里。
“林……,徐主任说药品过期半年内都是可以用的!”李冬梅小声道。
“胡说八道!”林冷声道:“过期药品吃出问题来了,他负责吗?我看是他医务室根本就没有管理!工作严重失职!”
虽然这个年代,药品确实比较稀缺,但这些常用药物,不至于过期了还要用,厂里对医务室补贴不少,徐茂才估计没少动歪心思。
李冬梅心里一紧。
这个林,真是胆子大了,竟敢说徐主任的不是。
林又拿起一瓶磺胺嘧啶粉,看了一眼,随手一扔。
“这个也过期了。”
“这瓶红药水,瓶口都结晶了,还有什么消毒效果?”
他一边检查,一边快速分拣。
过期、变质的药品被迅速清理出来。
药柜里的药品本就种类稀少,只有一些止痛片,安乃近、去痛片,消炎药四环素、土霉素,一些治疗感冒、腹泻的简单中成药。外用的碘酒、紫药水、红药水、纱布、胶布,以及少量生理盐水、葡萄糖注射液。
林都很快分类摆放。
“林……林医生,”李冬梅看着林娴熟又专业的动作,忍不住好奇问道,“你怎么……懂这些?以前没见你这么仔细过……”
“基本的药品管理都不懂,还当什么医务人员!”林头也不抬,打开器械盒,眉头又皱了起来。
里面的器械有些已经生锈,还有一些污渍。
显然很久没人打理。
李冬梅看着器械,心里一紧,又要挨数落了。
“器械数量不足,种类不全,消毒也不到位。像这种弯钳,只有两把,还是生锈的;这把剪刀,竟然是裁缝用的……”
他越说眉头皱得越紧,这医务室的简陋程度,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药品按类别分开,内服、外用、注射剂严格区分。标签模糊的重新写清楚,注明日期。过期的、变质的全部清理掉,集中存放,上报处理,绝对不能再用!”林沉声道。
“器械全部重新清洗,能除锈的除锈,然后严格煮沸消毒半小时。消毒包布太旧了,有破洞,达不到无菌要求,找后勤申请换新的棉布。”
他走到窗边,指着药柜的位置:“药品柜不能放在阳光直射的地方,会加快变质。要放在阴凉、干燥、避光的地方。”他又指着放器械的柜子:“无菌器械柜要加锁,钥匙专人保管,取用要登记……”
李冬梅一边听,一边按照林的吩咐笨拙地整理。
她看着林条理清晰,又很严肃的样子,心里的震惊越来越强烈。
这些知识,徐主任都没这么清楚细致地讲过。
这个林,怎么突然懂得这么多了?卫校里能学到这些?难道是这次误诊死人,让他彻底不装了?
想不明白,只能继续观察。
两人忙碌了两个小时,简陋的医务室也终于变得整洁有序。
林超前的医疗管理理念,听得李冬梅一愣一愣的,她对林的观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这些过期的药品要做医疗废物处理,不能当生活垃圾扔掉。”林准备搬纸箱子,李冬梅抢着搬出去。
刚到门口,医务室里进来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工人,三十来岁,一脸痛苦。他捂着左手,指缝里有血迹渗出来。
“小林医生,你快帮我看看!手指头让贴片给砸了,指甲盖好像要掉了,疼得钻心!”工人脸色痛苦的说道。
李冬梅下意识地看向林。要是以前,她会第一时间自作主张,让工人去卫生院。
林立刻上前。
“同志,这边坐。”
他示意工人坐到诊桌旁的椅子上,拉过一个带罩子的检查灯。
工人坐了下来。
林从器械盒里取出一副磨损比较厉害的橡胶手套戴上。
“松开手,我看看。”林声音沉稳。
工人慢慢松开捂着左手的右手。
只见他左手大拇指的指甲从中间裂开,大半边指甲床已经紫黑瘀血,指甲根部翘起,与甲床分离了大半,不断有血水渗出,明显是严重的甲下血肿伴甲板剥离。
“指甲保不住了,必须拔掉,不然感染了更麻烦,还可能影响新指甲长出来。”林说道。
“啊?要拔指甲?这么麻烦,还要去卫生院啊!”工人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