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茂才咬牙点了点头,说道:“领导放心,这么好的同志,肯定会重点照顾的”。
怎么会这样!
无证手术、条件简陋、刚出过医疗事故,这几条加起来足够把林彻底按死。可调查组非但没追究,反而要好好培养。
卫生局也这么没有原则了吗?
自己卯着劲检举,结果却还帮了他!
这他娘是什么事!
内部调查讨论会很快结束,赵忠河两人准备离开。
孙东明带着林和徐茂才送行。
赵忠河临上车前拍了拍林的肩膀,认真说道:“小林同志,你的能力和胆量都不错,但医务室毕竟条件差,以后遇到类似的病情,尽量不要自行处理,不然真出了问题,你不好收场。”
林点头,说道:“赵科长放心,不是迫不得已,我不会再冒险的。”
赵忠河又点了点头,看着孙东明说道:“孙主任,你们医务室的条件确实有点差,但有小林医生这么个人才在,就要充分发挥他的能力,基础的手术器械、医疗设备、药品,还是要尽量满足!”
孙东明点头道:“没问题,小林医生打报告,我会找厂里申请的!”
赵忠河点头,上车离开。
孙东明看着有些魂不守舍的徐茂才,冷声道:“你们先回医务室,厂里再研讨一下你们的情况,结果出来了通知你们。”
林直接回了医务室,徐茂才眼神阴沉地看着林的背影,没有回医务室,独自一人离开了。
厂二楼小会议室内,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机械厂好几个领导。
陈天华书记将近60岁,鬓角已白,戴着老花镜再次看了看调查组的书面意见。
良久,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大家都发表一下意见吧。”
厂长是个转业干部,行事雷厉风行,冷声道:“这个林,不简单啊。能在那种条件下完成手术,还做得漂亮,是个人才。”
副厂长还有些顾虑,说道:“可王建国的事毕竟……”
“调查组说得很清楚。”陈天华书记打断他,“后位阑尾炎误诊率本来就高,加上患者自己乱吃药。当然,小林有责任,但全部推给他,不公平。”
孙东明赶紧补充:“而且这几天,找林看病的工人越来越多,反响很好。昨天二车间老马的手掌撕裂伤,林给缝了八针,今天换药一看,对合得严丝合缝,老马直夸比县医院缝得还好。”
工会主席老周点头:“工友们确实都在夸。尤其是三车间那三个伤员的家属一直地念叨林医生的好。”
书记和厂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样。”书记拍板,“第一,暂停对林的一切处分。第二,王建国的事,厂里出面,向上级医院申请病历回溯和专家分析,抚恤金厂里先垫付。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孙东明:“医务室的工作,让林同志主导。徐茂才同志年纪大了,精力有限,就协助处理日常行政事务吧。”
孙东明心里一紧,这是要把徐茂才架空了。
徐茂才年龄并不大,四十多岁,但领导的决定,他不好多说什么,领导的眼光,看得通透。
他点头:“明白,我这就传达。”
“还有,”书记补充,“林如果有什么改善医务室条件的合理要求,只要不过分,尽量满足。咱们厂两千多号人,有个靠谱的医务室,是大家的福气。”
孙东明点头,领导都把问题考虑进去了。
散会后,孙东明第一时间来到医务室。
林正在给一个工人换药,动作熟练。
那工人笑着说:“林医生,你这手艺,比我媳妇纳鞋底还细。”
看见孙东明进来,林点头示意:“孙主任稍等,马上好。”
孙东明也不急,站在一旁观察。
他发现短短几天,医务室变得井然有序。
药品柜分类清晰,器械摆放整齐,空气里多了消毒水的气味。
换完药,工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洗手,擦干,这才走过来:“孙主任,厂里是什么意见?”
孙东明把厂党委的决定说了一遍。
林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点了点头:“感谢组织的信任,我会把工作做好。”
“另外,”孙东明压低声音,“徐茂才那边……你心里有数就行。他毕竟是老同志,面子上过得去就好。”
“我明白。”林顿了顿,只要他以后不再作妖,懒得管他。
“孙主任,我还有个请求。”林道。
“你说。”
“医务室现在的外伤处理量越来越大,但器械太简陋。我想申请一批基本的外科手术器械。另外,需要添置一个高压蒸汽消毒锅,现在的煮沸消毒达不到无菌要求。”
孙东明想了想:“这些……大概需要多少钱?”
林想了一下,说道:“一套基础外科器械大概两百块,高压锅一百五左右。总共不超过四百。”
“四百……”孙东明盘算着,这数目不算小,但也不是不能申请,“行,我打报告。不过你得写个详细的申请理由,把必要性说清楚,并且把需要的东西列一个清单。”
“没问题,我今天就写。”
孙东明走后,林坐回诊桌,开始起草器械申请。
他写的条理清晰,从厂区工伤发生率,到现有器械的落后和不足,再到添置器械后能开展哪些治疗、能为厂里节省多少外转医疗费用……
正写着,徐茂才阴沉着脸走进来。
“林,”他声音干涩,“厂办通知我了,以后……医务室的医疗工作,你负责。”
林抬头,平静地看着他:“徐主任,很多行政和协调工作以后就靠你了。”
徐茂才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哼了一声,转身进了里间办公室,重重关上门。
李冬梅吐了吐舌头,小声对林说:“林医生,徐主任肯定气坏了。”
林摇摇头,继续写申请。
接下来的几天,徐茂才虽然不再直接干涉诊疗,但总是冷眼旁观,时不时挑点小刺。
林一概不理,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并且,他在医务室推行起更系统的外伤处理流程。
从清创、消毒、缝合到换药、拆线,每一步都有明确规范,还让李冬梅跟着学。
李冬梅学得很认真,也学得很快。
可徐茂才学不来。
他习惯了“红药水一抹,纱布一包”的粗放模式,看到林要求戴手套、铺无菌巾、逐层缝合,觉得完全是多此一举。
但林严格要求,徐茂才始终达不到林的标准,徐茂才觉得林故意刁难他,但林始终不让他处理外伤。
有一次,一个工人手指切伤,徐茂才趁着林不在,自己处理,结果操作不规范,两天后伤口感染。
林重新清创,伤口顺利愈合。
厂里的工人,还有周边的居民,已经彻底对徐茂才失去信任,基本只找林看病了。
徐茂才越发阴沉,对林的恨意达到了。
……
周五下午,徐茂才请了假,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医院。
外科医生办公室里,他的老同学罗德礼正在看x光片。
罗德礼四十出头,梳着油亮的三七分头,戴着金丝眼镜,白大褂笔挺。
“德礼!”徐茂才推门进来,脸上堆起笑容。
罗德礼抬头,惊讶道:“茂才?你怎么来了?坐。”
徐茂才坐下,寒暄几句后,唉声叹气:“老同学,我这次是来求援的。”
“哦?什么事?”
“我们厂医务室来了个年轻医生,叫林。卫校刚毕业没几天,狂妄得很,仗着会点皮毛,不把我这个主任放在眼里。前几天居然在医务室给人开刀做阑尾手术!你说这不是胡闹吗?”
罗德礼皱眉:“在医务室做手术?条件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