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对了!”王志强又说道:“下午有一个术前讨论会,一个胫腓骨骨折的病人,准备明天手术。”
林点头,知道那个病人是自己第一天来时,在门诊接诊过的。
在值班室午睡了一会儿。
下午两点,创伤科一个小会议室,术前讨论会准时开始。
张振华坐在会议桌主位,面色已经恢复了往常的严肃。
林、王志强、刘兴国,还有另外两位医师围坐一圈。
管床医生曾旭是个二十出头的住院医。他拿出病历,开始汇报:“明天安排手术的病人,3床,朱大军,43岁,农机厂工人。五天前从约三米高的梯子上坠落,左小腿中段直接砸在下面的钢管上。入院诊断:左胫腓骨中段螺旋形骨折。入院后给予了跟骨牵引,抬高患肢,甘露醇静滴消肿。目前患肢肿胀已明显消退,皮肤皱褶试验阴性,达到了手术指征。”
张振华点点头,环视众人:“情况大家都清楚了。胫腓骨中段螺旋形骨折,移位明显。明天手术,大家都说说,准备采用什么内固定方案?”
王志强想了想,率先开口:“这种骨折,稳定性差,移位明显,我觉得应该用钢板螺钉内固定。这是最成熟稳妥的办法。”
刘兴国也表示同意:“对,钢板固定牢靠,能有效对抗旋转和剪切应力,术后可以早期进行功能锻炼。咱们医院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另一位姓赵的主治医师也附和:“没错,钢板技术咱们都熟,器械也现成。就用钢板吧。”
张振华的目光最后落在林身上,语气听不出情绪:“林医生,你有什么看法?”
林放下手中的钢笔,平静地说道:“对于这位工人的骨折,除了钢板固定,其实还可以考虑克氏针髓内固定。”
“什么?髓内针?”王志强愣了一下。
刘兴国也皱起眉头:“林,你说的是……把钢针从骨头髓腔里穿过去固定?”
“对。”林点头,“也就是交锁髓内钉技术。当然,我们现在条件可能有限,但可以用多根克氏针组合,实现类似髓内固定的效果。
它的优势在于,属于中心性固定,力臂短,生物力学性能更好;创伤更小,不广泛剥离骨膜,有利于骨折愈合;而且避免了钢板固定可能带来的应力遮挡和再骨折风险。对于长管状骨的骨折,尤其是胫骨中段,是很好的选择。”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几位医生面面相觑,都被林这个大胆的想法惊住了。
曾旭医生忍不住说道:“林医生,这……这手术咱们县医院从来没做过啊!我听都没听过。髓腔定位、进针点、深度,要求太高了,差一点都可能固定失败或者损伤重要结构!这手术难度太大了!”
林说道:“手术是有难度,但并非不能完成。如果科室同意,我可以来做。”
张振华一直沉默地听着。
林的这种方案,早在他来的第一天,接诊病人的时候就说过,所以张振华不感到意外。
“不行。”
张振华语气果断,他敲了敲桌子,“林医生,你的想法很新颖,但太冒险了。克氏针髓内固定,那是省里大医院,甚至北京、上海的大专家才敢尝试的技术。我们对髓内固定的解剖、器械、技术要点都不熟悉,贸然开展,风险极大!”
他扫视一圈,做出决定:“这台手术,我亲自做。就用传统的钢板螺钉固定。技术成熟,风险可控,对病人负责。”
他看向林,眼神意味不明,“林医生,技术探索是好的,但要结合实际。在县医院,把成熟的技术做精做稳,才是根本。”
林看着他的眼神,点了点头,没再争辩。
他明白张振华说的也有道理。
在这个年代的县医院,髓内针技术确实有些超前,相关的器械、理念甚至护理配合都可能跟不上。采用成熟的钢板技术,对于这位工人来说,也是一个稳妥可靠的选择。
“行,就到这吧,你们再好好熟悉病例,明天观摩手术也能看得更明白。”
讨论结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陈继学副院长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白衬衣西裤,凉皮鞋、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是农机厂的郭厂长。
郭厂长看上去有些关切。
“张主任,各位医生,打扰了。”陈继学笑着说道,“这位是农机厂的郭厂长,关心他们厂工人的手术,特意过来了解一下明天的方案。”
张振华连忙起身让座,简要汇报了刚才讨论的结果:“陈院长,郭厂长。经过我们讨论,决定明天为朱大军同志行左胫腓骨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术,采用钢板螺钉固定。这是目前最成熟稳妥的方案。”
郭厂长不太懂医学,但听说是成熟稳妥,脸色缓和了一些,连连点头:“好好,医生们费心了,一定要把我们厂的骨干治好。”
陈继学点点头,对这个方案并不意外。
他目光转向林,饶有兴趣地问:“林啊,对于这个骨折,你有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张振华脸色微微一僵。
林看了一眼张振华,还是如实回答道:“陈院长,我刚才确实提出了另一种方案,可以考虑采用克氏针行髓内固定。创伤更小,更符合生物力学原理,有利于骨折愈合和功能恢复。”
“髓内固定?”陈继学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我前年去省里开会,听专家讲过,这是新技术,优点很多。”
他立刻转向张振华,“张主任,我觉得林这个方案可以考虑啊!为什么不试试?”
郭厂长皱起了眉头,打量着年轻的林,疑惑地问陈继学:“陈院长,这位医生……看起来挺年轻的。这新法子,他有把握吗?我们厂朱大军可是家里的顶梁柱……”
张振华抓住机会,立刻说道:“陈院长,郭厂长,这正是我们顾虑的地方。髓内固定手术难度极高,需要对骨骼解剖、髓腔形态有极其精准的把握。
咱们县医院从未开展过,缺乏相关经验和专用器械。万一术中定位不准、固定不牢,或者损伤了神经血管,后果不堪设想!我认为,不能拿病人冒险。”
陈继学沉吟了一下,看向林,神情严肃:“林,张主任的担心有道理。这个手术,你有多少把握?”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身上。
林平静地回答:“如果由我来做,至少有九成把握。”
“九成?”王志强忍不住低呼。
刘兴国也瞪大了眼睛。
九成把握,在外科手术里,尤其是这种从未开展过的高难度新术式,几乎是一个不敢想象的数字。
张振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嘲讽,他冷笑一声:“九成把握?林医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腹腔手术做得好,不代表你骨科手术也一样精通!髓内固定涉及到的完全是另一套解剖和技术!没有任何医生能在所有外科领域都有这样‘九成’的把握!你这已经不是自信,是自不量力!”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办公室里气氛瞬间变得有些紧张。
郭厂长看着年轻的林,又看看激动的张振华,脸上的疑虑更深了。
陈继学副院长看着神色平静的林,又看看满脸不忿的张振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在考虑这台手术成功或失败带来的影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