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
铃声扎得耳膜生疼。
周铁山三步并两步蹿进值班室,一把抄起话筒。
“周铁山!你给我解释解释!”
话筒里的吼声大得往外漏,公社书记老赵的嗓门能把房顶掀了。
杨林松靠在办公室门框上,一个字没落下。
“王大炮!红星大队的王大炮!带着几十个老娘们堵了公社大院的门!办公楼都快让他们拆了!你这个武装部副部长是干啥吃的?!”
周铁山攥着话筒,指节发白:“赵书记,这事有原委,省里来的调查组在我们村……”
“你闭嘴!”
劈头打断,声音又拔高了八度。
“还有!杨金贵!那个杨金贵天一亮就跑到公社来了,见人就嚎,说啥‘省里来人抓了烈士家属’,整条街都传遍了!供销社门口围了一堆人看热闹!我这电话从早上接到现在就没断过!”
周铁山深吸了一口气,嗓子压到最低:“赵书记,事情闹到这份上,公社是不是该出面协调……”
“协调?”
公社书记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刚才那股火气全没了,换上一种滑不溜手的官腔:
“省革委会的调查组定性现行反革命,移交县革委会处理。县里自然会查清楚。正式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公社不便表态。”
周铁山嘴唇动了两下,话筒那头没给他张嘴的机会,撂下最后一句:
“周铁山,我最后提醒你一句,管好你自己,别把祸水往公社引。听明白了?”
嘟――嘟――嘟――
忙音。
周铁山攥着话筒,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慢慢把话筒搁回座机,转身进了办公室。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脸上。
“公社不管。”
三个字干巴巴的,砸在地上没一点回响。
“赵书记原话,省革委会定的性,县里会查,公社不便表态。”
屋里炉火刚烧起来,可这几句话兜头泼下来,让人从天灵盖凉到脚后跟。
老刘头手里的烟袋锅停在半空,拇指摁在烟窝上没动。
沈雨溪抿紧的嘴唇没了血色。
公社缩了。
郑少华仅凭“现行反革命”五个字,就把上头的机关钉死在原地。
红星大队的电话线、人脉线、求援线……
全断了,就剩一座孤岛。
“妈!”
角落里炸出一声嚎叫。
杨大柱从凳子底下连滚带爬蹿出来,膝盖磕在地上砰砰响,两手死死抱住周铁山的凳腿,鼻涕眼泪糊成一片:
“周叔!求求你救救我妈!她就是嘴碎,她不是反革命啊!你打个电话,再打一个,求求公社!”
脑袋往凳子腿上一下一下磕,嘭嘭嘭,额角磕出了红印子。
啪!
一只脚踹在杨大柱腰眼上,不重不轻,刚好把人踹回墙根。
杨林松收回脚,弯腰从炉膛边抄起火钳,拨了拨炭火:
“哭有啥用?嚎丧也得等人死了再嚎。”
火钳戳在炭块上,嗤啦一声,火星子蹦出来,落地上灭了。
杨林松盯着炉膛里窜动的火苗,声音没一丝波澜:
“这就是为啥那帮便衣没拦我大伯出村的原因。”
屋里一下安静了。
“郑少华不拦杨金贵,是故意的。”
杨林松把火钳往炉沿上一搁,转过身:
“杨金贵那张嘴,到了公社能干啥?只会嚎。嚎得越凶,省里抓烈士家属这事就传得越广。传得越广,公社越怕沾上。一沾上,就缩。”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
“一个蠢货的嘴,比十条封锁线都好使。郑少华一个子儿没花,一条命没搭,就把咱们的外援全切断了。”
这话一出来,屋里跟灌了铅似的沉。
老刘头的烟袋锅慢慢从嘴角拿下来,眯缝眼里闪过一道冷光。
沈雨溪的脸又白了一层,张了张嘴,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带着刺:
“他手里还攥着那条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