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空气被抽走了一半。
“莫辛-纳甘,制式步枪,跟敌特武器同源。只要他把枪往桌上一拍,私藏军火、通匪通敌……够枪毙三回。”
没人吱声。
杨大柱缩在墙根底下,嘴唇哆嗦,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哐当!
火钳砸在地上,脆响。
杨林松嘴角往旁边一扯,不是笑,比笑还冷:
“他敢拍出来吗?”
屋里每个人都愣了。
周铁山抬头,沈雨溪嘴唇张了一下,老刘头的眼皮跳了一下。
杨林松靠在椅背上,两条腿往前一伸,姿势散漫得很:
“枪在他手里,没错。可这条枪咋到他手里的?”
他侧过头,看向墙根底下缩成一团的杨大柱:
“杨大柱,你自己交代的。矮壮汉子,肩膀跟堵墙似的,半夜拦人,说‘把枪给我,你全家没事’,还说不给就点火烧屋。南方口音。”
杨大柱浑身一哆嗦,牙帮子咬得咯咯响。
杨林松的目光从屋里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在座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一掌拍在桌面上,搪瓷缸子蹦了一下:
“郑少华要是敢把这条枪亮出来当证据,头一个问题就是,枪从哪来的?”
他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掰:
“张桂兰举报炕洞藏枪。好,郑少华亲自带人搜了,炕洞里空空如也。枪不在炕洞,却在他手里。”
“咋解释?”
没人接话。
“唯一的解释……”
杨林松字字如钉:
“他的便衣,半夜入户,拿枪威胁村民,连抢带夺。省革委会调查组的人,趁着夜色强闯民宅,暴力抢劫村民手中的物品。”
他停了一拍,让这句话在每个人脑子里转一圈:“这比私藏军火的罪名,大还是小?”
周铁山的瞳孔猛缩了一下。
沈雨溪身子微微发颤。不是怕,是脑子里突然通了电,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杨林松往椅背上一靠:
“杨大柱是活人证。菜窖底下那个矮壮汉子,是活物证。郑少华亮枪,就是把自己的黑手摊在天底下。”
他捡起地上的火钳,在手里颠了两下:
“再说杨金贵。这老东西在公社嚎得满天飞,省里抓烈士家属,人尽皆知。事闹得越大,县里要给张桂兰定罪,就越得拿出铁证公开服众。可他一旦公开这条枪,来源经不起查。”
杨林松把火钳往炉沿上轻轻一搁:
“郑少华现在是骑虎难下。”
“不亮枪,现行反革命就是顶空帽子,扣不死人。”
“亮枪,就是自己脱裤子让全天下看他的屁股。”
屋里静了三秒。
周铁山长长吐出一口气,连肩膀都塌了半寸,往凳子上一坐,后背靠住墙,闭了一下眼。
老刘头吧嗒了两口空烟袋,烟窝里啥也没有,可他嘬得起劲儿,满是褶子的脸上,皱纹舒展开了。
沈雨溪手心全是汗,可不抖了。
黑皮靠在门框上,伤臂往身侧一收,嘴角咧了一下。
杨大柱还缩在墙根,脑袋埋在膝盖里,但嚎哭停了。他没全听懂,可“死不了”三个字,听明白了。
杨林松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的雪小了些,风没停,灰蒙蒙的天际线尽头,黑瞎子岭的轮廓闷在云雾里,只露出暗沉沉的影子。
村口只剩八个便衣的影子,缩在卡车后头跺脚搓手。
“张桂兰死不了。”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公社不管也罢,现在咱们啥都不用干。”
他转过身,把炉门关上,铁片子哐当一声扣死。
炉膛里的火被闷住了,可热气还在从缝隙里往外钻,顶得人脸热乎乎的。
“守着暖炉,等。”
“等郑少华自己想明白。这条枪,他到底是敢亮,还是不敢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