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色已暗,夕阳的余晖散尽,路灯亮起,昏黄的光芒洒在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清娘扒着船舷,看着眼前的一切,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千万语,都化作了胸腔里翻涌的激动,眼眶瞬间就红了。
“娘,”陈林站在她身边,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位置没变。我已经提前让人去接苗苗了,很快就能见到她。”
清娘转过头,目光落在陈林脸上,眼神里带着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她知道长子如今有出息了,可心里最记挂的,还有另一个孩子。
陈林读懂了她的眼神,心里微微一虚,避开她的目光,又很快转回来,语气坚定地说:“娘,您放心,我一定会把二弟找回来的。”
船缓缓靠岸,停在了后门的小码头。
码头上,站着一个小姑娘。
穿着一身淡粉色的马面裙,梳着整齐的发髻,鹅蛋脸上带着天然的腮红,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亮得像星星。
显然,这些日子被照顾得极好。
清娘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她的小女儿,苗苗。
从前那个瘦得像根柴火棍、头发枯黄的丫头,如今竟出落得像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
长相、气质,连穿着,都跟以前判若两人。
码头两侧,叶成忠已经把总部的工作人员集中了起来,男左女右排成两列,形成一道夹道欢迎的队列。所有人都站得笔直,神色恭敬。
“阿娘!”
苗苗看清船上的人,眼睛瞬间亮了,再也忍不住,迈开小短腿,一头就扑进了清娘的怀里。
清娘身子晃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一旁的陈林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慢点,苗苗,娘身子弱。”
清娘十六七岁生了陈林,如今快三十五岁了,算是高龄产妇,此时刚从海上回来,身子已经有些虚。
苗苗埋在清娘怀里,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带着哭腔:“阿娘,苗苗好想你。哥前几天跟我说,对着月亮说出心里的想法,娘亲就能听到。我每天都对着月亮说,想让娘亲回家,没想到……没想到您真的回来了!”
清娘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抱着女儿,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脸颊滚落,滴在苗苗锦面绣花的上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所有的思念和牵挂,都藏在这无声的泪水里。
之后,便是一家三口的独处时光。
已是秋季,晚上很凉爽,风里带着几分草木的清香。
陈林带着母亲和妹妹,上了小楼的天台。
天台上铺着凉席,摆着一张小小的方几。几上放着几碟简单的吃食,有切成小块的糕点,有些时令瓜果,还有一壶温热的茶水。
清娘看着眼前的一切,再看看身边气质不凡的长子,心里大概清楚了他如今的身份和地位,也知道他做的是大事。
她没有别的心愿,唯一惦记的,还是没找到的二儿子陈根。
她不知道,陈根现在其实已经有能力回来了。
冯云山把陈根派去跟了罗亚旺。
罗亚旺的船队投靠太平军后,就从西江转到了龚江活动,紫荆山东麓的相思江,成了他们的老巢。
不过,冯云山对罗亚旺还不算完全信任。
毕竟,罗亚旺原本是天地会的人,此次投靠也是逼不得已。
于是,陈根就带着几个半大的小子,成了罗亚旺的助手――明着是助手,实则也是为了盯着他。
陈根之前跟五金店的人有过联系,知道那些商人背后连着赣省的路子。
他心里盘算着,想把罗亚旺带来的货,卖到赣省去。
于是,他和罗亚旺一行人,乔装成商人的模样,再次来到了郁江边上的贵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