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巡抚衙门,伍绍荣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心头压着块冷硬的巨石,闷得他喘不过气。
事到如今才着手准备,早已是杯水车薪。
洋人狼子野心,绝不会给清廷留足备战的空隙。
风卷着街面的尘土,扑在他崭新的官袍上,添了几分灰败。
赶回伍家大宅,门房早已候在阶前,见他回来,忙趋步上前回话:“老爷,十三行的几位东家在正厅等了许久,说有要事与您商议对策。”
伍绍荣摆了摆手,眉宇间满是疲惫与烦躁,连厅门都没迈。
“让他们先回,我没心思。”说罢,转身吩咐备车,独自往城外养济院去了。
城外风更烈,卷着枯草碎屑打在院墙上。
养济院内新建了许多房屋,没有亭台假山,却被收拾得齐齐整整,院角的水缸都擦得发亮。
后院的议事小厅内,徐耀与刘丽华相对而立,中间像隔了道无形的墙。
徐耀背着手,下颌线绷得笔直,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刘总长,”他语气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眼神死死锁着刘丽华,“会首的意思,我一到这里,你便立刻动身回去。”
刘丽华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指尖攥着衣角,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不甘,往前迈了半步:“徐大哥,你看看眼下这局势,我怎么能回去?”
她抬手扫过院内,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焦灼,“番禺这局面,比苏松当初还要凶险,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正因为局势危急,你才必须走。”徐耀寸步不让,语气更沉了几分,眼神里满是坚持,“留在这里,只会添乱。”
“不,我不能当逃兵!”刘丽华声音陡然拔高,脸颊涨得通红,双手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她强压着心头的火气,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却依旧掷地有声,“我们是保国会的人,保国会没有逃兵。脚下每一寸华族的土地,都该由我们守着。”
“可你留下来,半点忙也帮不上。”徐耀毫不客气地反驳,语气冷得像冰,眼神疏离,“反倒会让会首分心,耽误大事。”
刘丽华胸口剧烈起伏,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咬着唇强压下翻涌的火气。
她望着徐耀,声音发紧,委屈中透着执拗:“徐总长,这养济院是我一手建起来的。城内数百个少年,散在各行各业,替咱们打探情报、传递消息,都是我一手安排的。你让我现在走,抛下他们独自回去?我做不到。”
“更何况,你刚到这里,能比我更了解城内的情况吗?”
徐耀沉默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他不愿得罪刘丽华,可若她在番禺出了半分差池,情况更严重,他根本没法向陈林交代。
两人就这么僵着,院内静得可怕,只剩风吹过青砖地面的“簌簌”声。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伍绍荣来了。
照例是刘丽华去接待伍绍荣。
她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走出来,眼神中带着几分冰冷,语气里裹着几分疏离与讥讽,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伍行首倒是有闲心,来这穷酸养济院。这个时候,你不该忙着找带英人谈后路,保全你十三行的万贯家产吗?”
她向来不喜欢伍绍荣。
脑子里对伍绍荣的印象依旧是在租界时看到的那个不可一世的富商嘴脸。还有粤商在苏松做的那些恶事。
伍绍荣苦笑一声,摆了摆手,声音沉重得像压了铅,语气里满是无奈:“刘姑娘说笑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个道理,伍某还不至于不懂。”
他缓步走到窗前,抬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厚重得像要塌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别瞧我们以前和带英人做生意,表面上和和气气,可他们心里,从来只认利益。能明抢的财富,他们绝不会费功夫坐下来谈。”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刘丽华,眼神里满是恳切,语气带着几分焦急:“想必姑娘也得了消息,带英人的大军已经离城不远了。这次,他们是要直接军事占领番禺。到时候,城内数十万百姓,都要遭难了。”
刘丽华眼神一凛,周身瞬间燃起一股英气,腰杆挺得笔直,语气豪迈,半点不输男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要打,我们就跟他们拼到底!”
“拼?”伍绍荣缓缓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力,声音低得像呢喃,“我们拿什么拼?”他望着刘丽华,眼底翻涌着绝望与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