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家的餐厅里,灯光柔和。一张不大的圆桌,铺着素雅的桌布,摆着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式。
祁同伟坐在客位,姿态拘谨。吴惠芬坐在他对面,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不时给他夹菜。高育良坐在主位,话不多,偶尔问几句石梁河的情况。
“多吃点,同伟。”吴惠芬将一块红烧肉夹到祁同伟碗里,“在下面跑了一个多月,都瘦了。”
“谢谢吴老师。”祁同伟恭敬地道谢,低头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看似温馨,实则心思各异。祁同伟心情复杂,碗里的饭菜味同嚼蜡。眼前这对在所有人眼中恩爱如初的“夫妻”,只有他知道内里早已分崩离析――高育良早已与吴惠芬离婚,与高小凤秘密结婚。而高小凤的姐姐高小琴,又是他祁同伟曾经的情人。
这层层叠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此刻就像一张无形的蛛网,笼罩在这张小小的餐桌上。
祁同伟只埋头吃饭,话很少。高育良的心思显然也不在吃饭上,目光偶尔飘向书房方向。只有吴惠芬,这个知晓一切却必须扮演好“高夫人”角色的女人,脸上始终挂着得体而温柔的笑容,维持着这脆弱的表象。
一顿饭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
吴惠芬收拾碗筷时,高育良站起身:“同伟,来书房,我们再聊聊方案的事。”
“好的,高老师。”祁同伟立刻起身。
两人前一后走进书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客厅的声响。
高育良没有立刻谈方案。他走到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祁同伟坐定,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同伟啊,”他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我在政法系统…真的无力了。”
祁同伟心头一紧,谨慎地保持沉默。
“检察长刘秉正,公安厅长徐振国…”高育良苦笑,“都是沙瑞金一手推动的。后天早上开五人小组会议,下午估计就要上常委会。沙瑞金拉拢了周瑾,这任命,我已经阻止不了了。”
祁同伟知道高育良想听什么,但他不想掺合,也掺合不了。更重要的是,他对高育良的处境,内心深处已经不那么在乎了。但他脸上还是适时地浮现出忧色:“沙书记这是阳谋…确实阻止不了。”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表态支持高育良,也没否定沙瑞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忽然话锋一转:“同伟,你和周瑾接触几次了?还有萧杰…你知不知道周瑾的背景?”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祁同伟的后背瞬间绷紧。这个问题太敏感了。他知道周瑾的背景,那是在周瑾家里,对方亲自用最直白、甚至近乎残忍的方式剖开给他看的。那些话,至今想起来都让他心悸。
但仅存的一点师徒情义――那是真真实实存在过的。当年在汉大政法系,他这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穷小子,学费都凑不齐。是高育良作为系主任,帮他申请了助学金,假期留他做助理,给了他勤工俭学的机会。后来在政法系统,高育良也确实提携过他。虽然如今看来,那些提携背后满是算计和利用,但最初的那点温暖,是真实的。
就是这点残存的、复杂的感情,加上内心深处对高育良终究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关心,让祁同伟战胜了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开始结结巴巴地复述那天在周瑾家里听到的话。那些句子,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记忆里:
“就是我不干这个常务副省长,和赵瑞龙一样,做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
“你,祁同伟,就算拼尽全力,爬到了你梦寐以求的副部级,”他微微一顿,努力回忆着周瑾当时那种平淡却极具穿透力的语气,“连个和我坐在一起吃饭的资格,都不会有。”
“至于赵瑞龙?”祁同伟学着周瑾当时那声轻蔑的轻笑,“他那种级别,我更看不上。他爹赵立春,看见我,也得客客气气称呼一声‘周少’。”
“至于现在,”祁同伟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仿佛被周瑾当时那种绝对的自信感染,“身为汉东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的我,沙瑞金书记,左右不了我的工作,也操纵不了我。只有我主动配合他工作的道理。只要我不违反d纪国法,他处理不了我。但如果我实在跟他合不来,拼着动用百分之七八十的能量,我能把他调离汉东。至于我?顶多被搁置一段时间,换个地方接着干。”
复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