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理智边缘徘徊,为了救一个“怪物”而拼尽全力的男人,往往比任何显性的敌人都要危险,也更加可悲。
在这个逻辑彻底崩坏的夜晚,这份深重的私欲,竟成了林声当时的救命稻草。
屋内那种几乎让人窒息的凝重感,在临渊有意的调控下稍微稀释了一些。
为了防止众人的生物电信号因为过度焦虑而发生紊乱,他在意识的“中转站”里轻轻拨动了一个频率,将话题拉回到更具体的生存逻辑上。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临渊的声音轻盈地滑过每个人的脑海,像是在翻动一页旧账,“你家里那些藏起来的食物和饮用水,最后都被怎么处理了?”
林声在阴影之中沉默了好一会儿,众人在意识网络中能感受到她思维的停滞。
片刻后,她的念头才缓缓升起,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苦笑:“我怀疑……赵爱国觉醒的是‘空间类’的异能。”
此一出,何家三人的意识波动都出现了明显的起伏。
“就在我刚才准备离开家的时候,我找了个借口说有重要的东西没带,折身跑回屋里。”林声在脑海里细细复述着那个诡异的瞬间,“我第一时间冲向客卧,蹲在地上,扒拉床底下的塑料箱子――那是我的核心粮仓。可原本堆得满满当当的箱子都不见,更别提里面放着的罐头和压缩饼干。床底下,空空如也!我当时不信邪,又发了疯似地跑去书房,发现那些书后面藏起来的能长期储存的碳酸饮料、果汁,甚至我藏在房间角落的几瓶五升装的各种口味的米酒,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而这些物资,全都是我昨晚凌晨才亲手清点过的……”
空间异能的科学假想,是基于不同的维度折叠与亚空间存储。
临渊在识海中迅速检索相关的物理模型,为源流提供了一段科学解析:这种所谓的“空间异能”,在光漩族的观测中并非创造了空无,而是对空间维度的“局部折叠”。
从广义相对论的角度看,赵爱国的大脑可能在特定频率下发射出一种高强度的“引力透镜场”,这种场能够在宏观空间中挤压出微小的“亚空间褶皱”。
他并不是搬运了物资,而是利用生物电场作为钥匙,将物体的分子结构暂时“平移”到了这种高维度的缝隙中。
在外界看来,物体消失了,但其质量依然存在于某种纠缠态的引力场内,直到他再次调用特定的生物信号将其“展开”。
林声在黑暗中微微侧过头,虽然看不清,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朝着门口赵爱国所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嘴角挂着一丝讥诮:“徐文异变后虽然疯疯癫癫的,但她临走还知道拎走我房间里的鸡蛋和牛奶。只有赵爱国这‘狗东西’……”林声在脑海里的语气变得复杂起来,“除了带着那些冷冰冰的武器下楼,他看起来两手空空,既没背粮袋也没提水桶,却表现得比谁都有底气。如果他不是藏着一个看不见的‘仓库’,怎么可能在那场黑雨里带人活到现在?”
何曦在意识中冷哼了一声,这种凌驾于常识之上的“特权”,在医者看来更像是一种不可控的变因。
源流则显得更为冷静,他在思考这种异能背后的代价。
任何维度的折叠都需要庞大的能量支撑,赵爱国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究竟透支了多少作为“人”的基石?
这一刻,那个曾经守在卧室门外的沉重身影,在林声的描述下变得愈发阴鸷而神秘。
在这个连食物都变成奢望的末世,一个随身携带“移动粮仓”的男人,究竟是救世主,还是一个冷酷的收割者?气氛再次陷入了微妙的悬疑之中。
屋内的光线在临渊的意识波动中显得愈发粘稠。那种低频的、唯有感知者能察觉的嗡鸣声,在众人的丘脑深处编织出一张逻辑严密的网。
“如果我们能利用何家的药剂配合外部干扰,将徐文这种‘失控态’强制引导向‘稳定态’――也就是让她彻底觉醒为可控的异能者,那么成功率会大幅提升。”临渊的声音在意识海中迅速掠过,带着一种非人感情的理性,“只要她能活下来,赵爱国那个随时随地可以展开的‘亚空间仓库’,对我们接下来的生存计划来说,简直是如虎添翼。”
这是有科学逻辑的,比如熵增与基因稳定性。
在临渊的算法中,这是一个关于“熵”的选择。
从受污染状态回归“纯种人类”,是一个逆热力学第二定律的过程,需要对已经发生断裂和重组的碱基对进行完美的“回溯”,这在目前的地球环境下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
而从“受污染者”向“异能者”进发,则是顺应这种突变的趋势,通过外部能量的‘对冲’,将混乱的基因表达锁定在一个新的、稳定的高能级状态。这在生物物理学上被称为“亚稳态诱导”。
何曦在黑暗中微微一愣,指尖不自觉地抵住下颌,她在脑海中反问道:“为什么不能尝试将她变回纯种人类呢?作为医者,那才是真正的痊愈。”
“先不提技术层面上,那场黑雨造成的基因剪切是否具有绝对不可逆性。”临渊耐心地在意识中投放出一组模拟数据,“单说人性与规则的博弈。徐文如果真的变回了纯种人类,她和赵爱国就永远无法在一起了。”
这句话像一记沉重的闷雷,震得何曦与林声心头一紧。
“京北基地有着近乎偏执的‘基因纯洁性协议’。”临渊继续剖析道,思维波段显得深邃而冷峻,“那里的统治逻辑很简单:纯种人类是脆弱的火种,必须被隔离在绝对无尘的温室中;而异能者是工具、是武器、也是被监控的对象。基地绝不会允许一个携带异能基因的‘污染源’去接近、甚至污染一个纯种人类。那是京北高层最后的底线。”
“所以,如果徐文恢复成凡人,赵爱国作为异能者,将被剥夺与她接触的一切权利,他们会被高墙和激光网彻底隔开。唯一的生路,是让她也跨过那道门槛,成为和他一样的‘异能者’。”
结论在意识中冰冷地落下:“只有将徐文变成异能者,才是他们能共同活下去的唯一生路。”
林声在被窝里蓦地睁大了眼睛,甚至能听到自己因为震惊而加速的心跳声。她感觉到喉咙一阵干涩,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液,在心里颤声说道:“所以……其实是我理解错了。赵爱国一直以来在我面前反复念叨的那个词,是‘进化’,而不是‘净化’……因为我身为纯种人类的立场,所以我潜意识里一直以为,他是想让徐文恢复正常……”
林声的指尖抓紧了被单。这一字之差,将赵爱国从一个苦苦寻药的“情种”,瞬间变成了一个孤注一掷的“造物主”。
在这个疯长的末世里,这种执念究竟是爱,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残忍?
周围的磁场似乎感应到了林声内心的波澜,微微荡起一圈涟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