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第七响时,妲己的步辇停在了云霄殿外。
不同于往日妃嫔的软轿,这架步辇是连夜赶制的――八人抬,紫檀木为骨,垂着赤红纱幔,幔上绣着九尾狐纹。幔后隐约可见端坐的人影,身姿挺拔,气度凛然。
侍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拦。
按照祖制,后宫女眷至多只能到内宫门,从未有踏入前朝大殿的先例。可昨日那道旨意明明白白写着――“准其参议朝政”。
那就是可以上朝了?
“让开。”
费仲翻身下马,腰板挺得笔直。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绛紫官服,胸前补子上绣的不是寻常的云鹤,而是他自请改成的狐狸――美其名曰“感念贵妃恩德”。
侍卫长硬着头皮上前:“费大人,这……贵妃娘娘上朝,无此先例……”
“从今天起就有了。”费仲皮笑肉不笑,“陛下旨意在此,你想抗旨?”
侍卫长冷汗涔涔,最终还是侧身让开。
步辇被抬上白玉台阶,一路抬到殿门口。青凝上前掀开纱幔,妲己缓缓步出。
她今日的装扮与昨日又不同。
一袭正红色贵妃朝服,金线绣满九尾狐纹,领口袖口滚着玄色镶边。头戴九尾金冠――这是她昨晚连夜让内务府改制的,原本该是九凤,但她坚持要九尾。长发绾成高髻,斜插一支赤玉步摇,走动时摇曳生辉。
妆容也比往日浓了些,眉心一点朱砂红得刺眼。
整个人华贵、威严、不容侵犯。
她抬脚踏入大殿的那一刻,满殿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惊愕、愤怒、鄙夷、探究……种种情绪交织。
闻仲站在文臣首位,脸色铁青,手中的笏板微微颤抖。他身后,以比干为首的老臣党个个怒目而视,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外戚党倒是神色微妙。殷启捋着胡子,眯眼打量妲己,不知在想什么。他身后的宗亲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宠臣党……呃,现在该叫“贵妃党”了。费仲和尤浑昂首挺胸地站到右侧最前排――那是他们连夜疏通关系换来的位置,原本该是几位亲王的。
妲己目不斜视,一路走到王座之下。
那里已经备好了一张紫檀木椅,铺着玄色绣金软垫――规格仅次于王座,却高于王后的凤座。
她坦然坐下。
青凝立在她身后,捧着厚厚一摞卷宗。费仲和尤浑分立两侧,活像两个门神。
殿内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纣王来了。
他今天来得更晚,脚步虚浮,眼下青黑更重。坐到王座上后,第一件事是打了个哈欠。
“开始吧。”他声音懒洋洋的,“苏贵妃,今日你来主持。”
这话像是往油锅里扔了块冰。
“陛下!”闻仲第一个站出来,声音嘶哑,“朝堂议政,乃国之大典!岂可让后宫妇人主持?此乃亵渎祖制,败坏朝纲!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附议!”
“臣附议!”
老臣党哗啦啦跪下一片。
纣王揉了揉太阳穴,看向妲己:“爱妃,你怎么说?”
妲己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闻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三朝元老。
“闻太师,您说后宫妇人不能议政――那请问,您母亲、您夫人、您女儿,算不算妇人?”
闻仲一愣:“这……自然算,但……”
“那她们可曾管过家?可曾理过事?可曾定过家中规矩?”妲己打断他,“既然妇人能管家,为何不能管国?家国天下,道理相通。区别只在于,一个管的是几十口人,一个管的是几千万人――难道管的人多了,妇人就没这个能力了?”
“荒谬!”比干也忍不住站出来,“治国岂能与治家相提并论!此乃偷换概念!”
“那比干大夫告诉我,有何不同?”妲己转身看向他,“治家要算收支,治国要算赋税;治家要管仆役,治国要管官吏;治家要定家规,治国要定国法――难道就因为我比你们多了一条尾巴,就做不得这些事了?”
比干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妲己却不再理他,走回殿中央,面向所有大臣。
“我知道,在座诸位心里都在骂我――妖妃干政,牝鸡司晨。”她的声音清亮,回荡在大殿每个角落,“但骂归骂,今日这场朝会,还得开。因为大商有太多问题要解决,百姓有太多疾苦要抚平――而你们,吵了五年都没吵出个结果。”
她顿了顿,从青凝手中接过第一份卷宗。
“既然如此,不如换个人来试试。从今天起,朝政由我暂代陛下打理。做得好,功归陛下;做得不好,过归我苏妲己。诸位有意见,可以提――但提之前,先看看这个。”
她将卷宗递给费仲,费仲立刻展开,高声宣读:
“大商古法考绩制,自即日起恢复施行!凡朝中四品以上官员,每季度考绩一次,按政绩分三等:上等者赏,中等者留,下等者罚!考绩细则如下――”
费仲念得抑扬顿挫,唾沫横飞。
细则很长,但核心就几点:
一、赋税完成率――辖地赋税收缴情况,与人口、田亩挂钩,杜绝虚报;
二、民生改善度――辖地百姓生计,以粮价、布价、流民数为指标;
三、案件审结率――冤假错案、积压案件数量;
四、工程完成度――朝廷拨款项目的进度与质量;
五、廉洁自律度――有无贪腐、渎职、徇私。
每项都有详细评分标准,最后汇总得分。九十分以上为上等,赏赐加倍,优先升迁;六十分至九十分为中等,维持原状;六十分以下为下等――罚俸半年,罚抄《商律》三十遍,并佩戴特制狐纹玉佩三个月,以示惩戒。
念到最后,殿内已经炸了锅。
“荒唐!荒唐!”工部尚书第一个跳出来,“工程进度受天时、地利、人力诸多因素影响,岂能简单量化?”
“就是!”户部尚书也急了,“赋税收缴要看年景,看收成,怎能一刀切?”
“还有这廉洁自律――凭什么要我们自证清白?这是侮辱!”
抗议声一浪高过一浪。
妲己静静听着,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诸位说完了?”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瞬间安静。
她走到工部尚书面前:“王大人,你说工程进度不能量化――那去年修缮东城墙,预算八万金,工期三个月。结果花了十二万金,拖了八个月,最后验收时还有三处裂缝――这该如何量化?”
工部尚书脸色一白。
“还有李大人。”她又看向户部尚书,“你说赋税要看年景――那江淮去年遭水患,朝廷减免三成赋税。可地方官却巧立名目,加了‘赈灾捐’‘修堤捐’,最后百姓交的比往年还多――这年景,该怎么看?”
户部尚书冷汗涔涔。
妲己环视全场,声音转冷:
“我知道,这套考绩制度不完美,会误伤,会有疏漏。但至少,它给了所有人一个公平的标尺――做得好不好,数据说话,而不是靠嘴皮子、靠关系、靠资历!”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从今天起,朝堂上不讲资历,只讲能力;不讲人情,只讲规矩。诸位若是觉得不公,现在就可以辞官――我绝不挽留。但若选择留下,就必须按新规矩来。”
死寂。
无人敢应声辞官。
妲己笑了:“那就这么定了。费仲,把考绩表发下去。三天后,我要看到各位大人的第一季自评。”
费仲应声,和尤浑一起将厚厚的表格分发给每个大臣。
表格印刷精美,条目清晰,甚至连评分标准都附了范例――显然是早有准备。
大臣们接过表格,面色各异。有人皱眉沉思,有人咬牙切齿,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那些被资历压着多年无法升迁的年轻官员,那些有能力却不会钻营的实干派,此刻都看到了希望。
但反抗不会这么容易结束。
比干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贵妃娘娘,老臣有一事不明。”
“说。”
“这考绩制度,由谁来评定?若是由娘娘您一人决断,岂非成了独断专行?若是由吏部评定,又难免有失偏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