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很刁钻。
妲己却早有准备。
她拍了拍手。
殿外走进来三个人。
第一个是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朴素,但气质儒雅――这是朝歌书院的山长,天下文宗,门生遍天下。
第二个是中年将领,一身戎装,虎目生威――这是北境戍边的老将,刚被调回朝歌,与各方势力都无瓜葛。
第三个……是个妇人。
四十来岁,衣着简朴但整洁,面容温婉中带着坚毅――这是朝歌城内有名的善人,开了三家义塾,收养了上百孤儿,在民间声望极高。
三人向纣王和妲己行礼。
妲己开口道:“这位是书院山长徐公,这位是镇北将军武威,这位是义塾主事林夫人。从今天起,他们三人与吏部尚书、刑部尚书,共同组成‘考绩评审会’。五人投票,三票通过即为定论――若仍有争议,可报陛下与我共同裁定。”
这安排,堵死了所有人的嘴。
徐公清流领袖,武威军方代表,林夫人民间声音,再加上六部中的吏部、刑部――几乎涵盖了所有利益方,且互相制衡。
比干张了张嘴,最终无话可说。
但他不甘心。
“老臣……老臣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他咬牙道,“这第一季考绩,恐难以胜任。恳请贵妃娘娘准臣……告老还乡!”
以退为进。
这是老臣们惯用的伎俩――用辞官威胁,逼帝王退让。
以往这招屡试不爽。纣王为了朝局稳定,总会挽留,然后妥协。
但今天……
妲己笑了。
她走回座位,从青凝手中接过另一份卷宗,翻开看了看。
“比干大夫要告老?”她语气温和,“可以啊。不过在您走之前,有件事得先了结――您那位侄子,殷郊公子,三个月前在朝歌西市强占民宅,打死三人,最后以‘误伤’结案。这事,您知道吧?”
比干如遭雷击,浑身一颤。
“我……我不……”
“您不知道?”妲己挑眉,“那巧了,我这里有苦主联名的状纸,有仵作的验尸记录,还有当时在场衙役的证词――全都指向殷郊故意杀人。比干大夫,您说,这事该怎么处理?”
她将卷宗递给费仲,费仲立刻高声宣读。
每念一条,比干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念完,比干已经站立不稳,全靠身后门生扶着。
妲己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比干大夫,您现在还要告老吗?若是告老,这事我就只能公事公办,按律处置了。若您还想留下……那就好好配合考绩,戴罪立功。如何?”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也是赤裸裸的阳谋。
留下,就得按她的规矩来;要走,就得赔上侄子的命。
比干闭上眼睛,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臣,遵旨。”
朝会继续。
再无人敢公开反对。
妲己一条条宣布新政:精简机构,合并冗余官职;开放路,设“谏箱”于宫门外,百姓可直接上书;整顿吏治,派巡查使暗访各地……
每一条都像一把刀,精准地砍向旧势力的利益。
但她安排得滴水不漏――每条新政都有详实的依据,都有配套的执行方案,甚至还有备用的应急预案。
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筹划已久。
大臣们听着,心中越来越惊。
这狐女……不只是会耍嘴皮子。她是真的懂治国,懂权术,懂怎么把一件事落到实处。
就连一直作壁上观的殷启,此刻也坐直了身体,眼神凝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个“妖妃”。
朝会结束时,已近午时。
妲己宣布散朝,自己却坐着没动。
大臣们鱼贯而出,个个面色沉重。有些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有些人则匆匆离去,急着回去“补功课”。
费仲和尤浑凑过来,满脸兴奋:“娘娘!今天这一仗,漂亮!”
“才刚开始。”妲己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回去准备下一步――考绩表收上来后,重点盯几个目标:工部王尚书、户部李尚书、还有礼部那个总拿‘祖制’说事的周侍郎。”
“明白!”
三人走出大殿时,门外还跪着一个人。
闻仲。
这位三朝元老从朝会开始就跪在这里,说要“死谏”。此刻他须发凌乱,脸色惨白,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妲己从他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
“闻太师。”她轻声说,“我知道您忠心。但忠心,不该是固执己见的借口。大商病了,病得很重。您那套‘祖制’治不了这病,只会让病越来越重。”
闻仲抬头看她,眼中布满血丝:“妖妃!你今日所作所为,必将遗臭万年!”
“那就遗臭万年吧。”妲己笑了,“至少我做过。而您呢?您这五十年,除了守着‘祖制’,还做过什么让百姓记住的好事?”
她不再停留,径直离去。
青凝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跪在日光下的闻仲,心中有些不忍,但最终还是转回头,快步跟上姐姐。
云梦宫,午后。
妲己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茶,青凝就递上一份密报。
“姐姐,这是暗桩刚送来的――关于殷郊的更多罪证。强抢民女,逼死人命,私开赌场……足够判他十次死刑了。”
妲己接过看了看,随手放在一边。
“先收着。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
“可是姐姐,你不是用这个威胁比干……”
“威胁归威胁,真动手就是另一回事了。”妲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殷郊是殷启的独子,动他就等于和外戚党彻底撕破脸。我们现在羽翼未丰,得一步步来。”
她放下茶杯,眼中闪过算计的光:
“先用考绩制度分化老臣党,把那些真正有能力的拉过来,把那些混日子的清出去。等朝堂上我们的声音够大了,再动外戚党。至于殷郊……就让他再多活几天。”
青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看着姐姐疲惫的侧脸,忍不住问:“姐姐,你这样……不累吗?”
妲己愣了下,随即笑了。
“累啊。”她说,“但累得痛快。你知道吗青凝,在青丘二百年,我从来没像这几天这么累,但也从来没像这几天这么……活着。”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午后的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远处宫墙外,市井的喧嚣隐约可闻。
“你看那座城。”妲己轻声说,“有贪官,有污吏,有不公,有苦难。但那里也有希望,有生机,有千千万万个想要好好活下去的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改变他们的命运――这种力量感,比什么都让人上瘾。”
青凝看着姐姐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对权力的迷恋,而是对“改变”的渴望。
是那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疯狂,也是那种“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
她走到妲己身边,轻声说:“姐姐,我会一直帮你。”
妲己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我知道。”
窗外,一只信鸽扑棱棱飞过,带着朝堂最新的消息,飞向四面八方。
而朝歌城的百姓们还不知道,从今天起,他们的命运,将因一个“妖妃”的疯狂,悄然改变。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