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宫东偏殿,午后阳光斜斜洒入,在地面投下雕花窗棂的剪影。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临时的“政务厅”。三面墙都立着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地送来的卷宗、账目、地图。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桌面上铺着朝歌城防图,旁边散落着朱笔、印泥、各色标签。
妲己正俯身在地图上标注着什么,赤红朝服的袖口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腕。青凝在一旁整理新送来的奏报,按紧急程度分门别类。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oo@@的动静。
像是有人在争吵,又极力压低声音。
青凝皱眉,正要出去看,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条缝。两颗脑袋一上一下挤在门缝里――费仲在上,尤浑在下,两人都探头探脑,脸上挂着谄媚又急切的笑。
“娘娘!”费仲先开口,“臣有要事禀报!”
“臣也有!臣先来的!”尤浑在下面急急补充。
两人同时往门里挤,肩膀卡在门框上,谁也不让谁。
妲己直起身,揉了揉眉心:“都进来。挤在门口像什么话?”
两人这才挤进来,互相瞪了一眼,迅速整理衣冠,齐齐躬身:“参见贵妃娘娘!”
“说吧。”妲己坐回主位,端起茶杯,“什么事值得你们大中午跑来?”
费仲抢先一步上前,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娘娘,这是老臣党昨晚密会的记录!闻仲那老家伙在他府上召集了十二位核心成员,密谋联合外戚党,要在下次大朝会上弹劾您‘妖术惑主’!”
妲己接过帛书,展开扫了一眼。
记录很详细,连每个人的发顺序、语气神态都有记载。显然,费仲在闻仲府上安插的眼线级别不低。
“有意思。”她放下帛书,“闻太师不是一向看不起外戚党吗?怎么舍得放下身段去联合殷启?”
“狗急跳墙了呗。”尤浑抢过话头,也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娘娘,臣这边也有消息――殷启那边确实在接触闻仲。但殷启那老狐狸开价很高,要闻仲支持他儿子殷郊接任禁军副统领的职位。闻仲还没答应,双方还在拉扯。”
妲己挑眉:“禁军副统领?殷郊那纨绔,配吗?”
“当然不配!”费仲立刻接话,“但殷启说了,只要位置到手,他保证外戚党全力支持弹劾。娘娘,这事得早做防备啊!”
两人你一我一语,像说相声似的,把各方势力的动向、密谋、交易抖了个底朝天。
青凝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她这才知道,原来朝堂之下的暗流如此汹涌。昨夜她陪着姐姐批奏折到三更,以为已经够辛苦了,却没想到这些人更“勤奋”――大半夜不睡觉,都在搞阴谋诡计。
妲己静静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禁军副统领……”她沉吟片刻,“这个位置确实关键。殷启想要,闻仲舍不得给,那我们……”
她忽然笑了,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我们就帮殷启一把。”
费仲和尤浑都愣住了。
“娘娘,这……”费仲小心翼翼,“这不是资敌吗?”
“谁说我要资敌了?”妲己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西市的位置,“殷郊是什么货色,你们比我清楚。强抢民女,逼死人命,私开赌场――这些事一旦曝光,够他死十次。殷启现在拼命给他儿子铺路,无非是想让他将来继承王叔的爵位和势力。”
她转过身,笑容明媚却危险:
“可如果我们先给殷郊升官,让他飘飘然,让他更肆无忌惮……等他把篓子捅得足够大,大到殷启都兜不住的时候,再一把将他拽下来――你们说,到时候殷启是会恨我们,还是会恨自己儿子不争气?”
费仲和尤浑对视一眼,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够毒。
够狠。
但也够……精彩。
“娘娘高明!”费仲率先反应过来,搓着手谄笑,“那臣这就去安排,让吏部那边……”
“不,你不动。”妲己打断他,“这事得让殷启自己‘争取’到手。费仲,你去散个消息――就说陛下对禁军统领的人选颇为头疼,正在考虑从宗室子弟中选拔。”
她顿了顿,补充道:“记住,要‘不经意’地透露给殷启安插在你身边的人。让他以为这是他‘探听’到的机密。”
费仲眼睛一亮:“臣明白了!这就去办!”
“等等。”尤浑急了,“娘娘,那臣做什么?”
妲己看向他:“尤浑,你去查殷郊最近在做什么。我要知道他每天去哪儿,见谁,做什么事――越详细越好。”
“是!”尤浑挺直腰板,又瞥了费仲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看,我也很重要”。
两人领命要走,妲己又叫住他们。
“对了。”她从桌案上拿起两个锦囊,分别递给两人,“这里面是青丘的‘清心符’,贴身戴着,可防些魑魅魍魉的小手段。最近朝堂不太平,你们自己也小心点。”
费仲和尤浑接过锦囊,感动得差点哭出来。
“谢娘娘恩典!”
“娘娘放心!臣等定为娘娘赴汤蹈火!”
两人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殿门关上,青凝终于忍不住开口:“姐姐,你真的信任他们吗?费仲和尤浑……以前可是有名的墙头草。”
“墙头草有墙头草的好处。”妲己坐回座位,继续批阅奏折,“他们最懂察观色,最懂权衡利弊。只要让他们觉得跟着我有肉吃,他们就会比谁都忠心。”
她顿了顿,轻笑:“而且,你不觉得他们很有趣吗?两个活宝,互掐互斗,反倒能互相制衡。总比那些表面恭顺、背后捅刀的老狐狸强。”
青凝想了想,确实。
费仲和尤浑虽然谄媚,但至少把野心写在脸上。比起闻仲那种“我是忠臣,所以我说什么都是为你好”的做派,反倒更让人放心。
接下来的三天,云梦宫热闹非凡。
费仲和尤浑像是比赛似的,每天变着花样往这儿送消息。
有时候是前后脚到,在殿门口就要先吵一轮“我的消息更重要”;有时候是同时递上密报,内容却互相补充,像是故意商量好要展示“我们配合默契”。
妲己也不拦着,就由着他们闹。
甚至还给两人各发了个小本子,美其名曰“情报记录册”,让他们把收集到的消息分类整理――结果两人为了谁的本子更厚、记录更详实,差点打起来。
青凝从一开始的目瞪口呆,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最后甚至能笑眯眯地给两人调解:“费大人,尤大人,姐姐说了,今天谁先吵,就扣谁明天的‘独家消息权’。”
两人立刻闭嘴,互相瞪一眼,然后争着去给青凝端茶倒水。
而他们带来的消息,也确实价值连城。
第三天下午,尤浑气喘吁吁跑进来,连礼都顾不上行:
“娘娘!出事了!殷郊那小子……他昨晚在西市的赌场,把冀州侯的小儿子给打了!打得鼻青脸肿,门牙都掉了两颗!”
妲己手中的朱笔一顿。
“冀州侯?”她皱眉,“苏护?”
“对对对!就是苏护!”尤浑擦着汗,“听说是因为赌钱起了争执,殷郊输了不服气,带着家仆动手。现在冀州侯的人已经到朝歌了,正在殷启府上讨说法呢!”
费仲紧跟着冲进来,显然也得了消息:
“娘娘!臣这边也探到了!殷启正在府上大发雷霆,把殷郊关进祠堂罚跪。但冀州侯那边不依不饶,说要上告陛下,按律处置!”
两人说完,齐齐看向妲己。
青凝也紧张起来:“姐姐,冀州侯苏护……我记得他是北境重镇的诸侯,手握三万精兵。这事要是闹大了……”
妲己放下笔,眼中闪过思索的光。
冀州侯苏护,她听说过。此人勇武善战,但性情耿直,最重面子。他小儿子被打成这样,肯定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