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亥时三刻
西城戍所的油灯晃动着昏黄的光。
林雪伏在木桌前,面前摊着十几张木牍――是她这三天来搜集的所有关于悬尸案的记录。有些是从法曹衙署“借”来的案卷抄本,有些是王瘸子从街头巷尾打听来的传闻,还有些是她自己根据现场勘查整理的线索。
十三起案件。
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三个月前,每起间隔七到十天,像钟摆一样规律。死者无一例外是年轻女性,年龄从十五到二十五岁,身份各异――宫女、乐伎、商户女、农妇,甚至还有一个是低级官员的妾室。
但她们死后的待遇却出奇一致:被悬挂在坊门或街口,胸口用朱砂画着三足鸟符号,尸体被仔细清洗过,几乎不留痕迹。
直到春桃。
“头儿!”戍所的门被猛地推开,张瞌睡喘着粗气冲进来,“南城……崇仁坊……又死一个!”
林雪霍然起身:“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刚才!打更的老刘路过看见的,吓得魂都没了!”
“走!”
她抓起腰刀和青铜锁链就往外冲。王瘸子已经备好了马――守夜人队长有配马,虽然只是匹老马,但总比跑着快。
三人两马(王瘸子和张瞌睡共乘一匹),在夜色中疾驰向南城。
崇仁坊是南城最大的民坊,住的都是普通百姓。坊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都被守坊的坊正拦在外面。几个南城的守夜人正在维持秩序,看到林雪骑马过来,都松了口气――毕竟是死人的案子,谁也不愿多沾。
林雪翻身下马,拨开人群走进去。
一样的场景。
坊门下,悬挂着一具女尸。宫人装束,浅青色襦裙,头发梳成双髻,双脚离地三尺,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但这一次,胸口的符号不同了。
不再是简单的三足鸟,而是更复杂的图案:三足鸟站在一朵莲花上,莲花下方是翻腾的波浪,波浪中隐约有鱼的形状。整个图案用朱砂绘制,线条流畅得诡异,像是训练有素的画师所为。
林雪走近观察。
尸体还有余温,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死者表情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与春桃死前的惊恐截然不同。
“是先下药,再杀死。”林雪低声判断,“凶手不想让她们痛苦?还是……仪式需要?”
她蹲下身检查地面。还是两种脚印――宫鞋小印,和男人的波浪回纹靴印。但这次靴印更清晰,而且……有两组?
她仔细分辨。确实,两组靴印,大小纹路相同,但深浅不一。一个重,一个轻。重的那组应该是扛着尸体的人,轻的那组……
“是凶手自己。”林雪喃喃道,“凶手和搬运尸体的人,是同一个。”
这就意味着,凶手力气很大,能独自扛起一个成年女性,还能爬上坊门横梁挂尸。
她起身,望向四周。崇仁坊周围街道纵横,但通往西城的主路只有一条。如果凶手要在最短时间内撤离,应该会走那条路。
“王伯,”她转身吩咐,“你立刻回西城戍所,召集所有守夜人,封锁西市所有出入口。张叔,你去左骁卫将军府报信,就说……就说凶手可能往西市方向跑了,请军府协助封锁。”
“头儿,这……万一不是呢?”王瘸子有些犹豫。
“凶手两次都在西城和南城作案,说明他对这片区域熟悉。”林雪快速分析,“而且搬运尸体需要隐蔽,西市夜里空无一人,是最好的藏身地。快去!”
两人领命而去。
林雪翻身上马,朝西市方向疾驰。她一边策马,一边在心中计算时间――从死亡到现在两个时辰,凶手挂完尸体,应该会立刻撤离。如果他的藏身处真的在西市,现在应该还没走远。
西市是龙泉府最大的集市,白天人山人海,夜里却像鬼城。几百间店铺全关门落锁,纵横的巷道漆黑一片,只有几盏孤零零的风灯在屋檐下摇晃。
林雪在西市入口下马,把马拴在拴马桩上,自己提着灯笼走进去。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灯笼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三尺,周围是无边的黑暗。林雪握紧腰刀,另一只手搭在青铜锁链上――锁链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走了一条街,没有异常。
第二条街,还是没有。
第三条街……
她停住了脚步。
前方巷口,有影子一闪而过。
不是错觉。
林雪吹灭灯笼,屏息凝神,靠在墙角阴影里。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她看到――前方三十步外的巷道里,一个黑衣人正扛着一个麻袋,快步行走。
麻袋鼓鼓囊囊,大小……像一个人。
黑衣人身材高大,步伐稳健,显然训练有素。他扛着一个人还能走得这么快,力气确实惊人。
林雪悄悄跟上。
黑衣人显然对西市地形极熟,左拐右绕,专挑偏僻小巷。林雪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吊着。好几次差点跟丢,但黑衣人肩上沉重的麻袋拖慢了他的速度,让她勉强能跟上。
就这样追了约一刻钟,黑衣人拐进一条死胡同。
机会!
林雪拔出腰刀,快步冲过去。
但黑衣人反应极快,听到脚步声立刻回头。月光下,林雪看到他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冷漠、空洞,像没有灵魂的傀儡。
黑衣人毫不犹豫,把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扔,翻身就朝墙头爬去。
“站住!”林雪甩出青铜锁链。
锁链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缠向黑衣人的脚踝。但黑衣人仿佛背后长眼,身体一扭,锁链擦着他的靴子飞过,只刮下一片布料。
他翻上墙头,回头看了林雪一眼。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绿光。
然后,他跳下墙,消失在墙的另一边。
林雪没有追。她知道追不上,而且……麻袋里的人更重要。
她快步走过去,解开麻袋口。
里面是一个昏迷的年轻女子,大约十七八岁,穿着粗布衣裙,脸上还有泪痕。但不是宫人装束――这是个平民女子。
林雪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又检查脉搏,微弱但稳定。应该是被下了药。
她扶起女子,拍打脸颊:“醒醒!醒醒!”
女子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睛。起初是茫然,然后是惊恐:“别……别抓我……我不去契丹……”
和春桃一样的话。
“别怕,我是守夜人,你安全了。”林雪按住她挣扎的肩膀,“告诉我,谁抓的你?他们要把你怎么样?”
女子喘着气,眼泪涌出来:“是……是鬼市的人……他们说契丹老爷喜欢汉女,要抓我去卖掉……我不从,他们就打我,给我灌药……”
鬼市。
西市的鬼市――林雪听说过。那是西市地下一个见不得光的黑市,贩卖各种违禁品,包括人口。
“他们有多少人?据点在哪里?”林雪急切地问。
“不……不知道……我被蒙着眼睛带进去的,只听到很多人在说话,还有……还有鼓声……”女子抓着林雪的衣袖,“大人,救救我……我不想被卖到契丹……”
“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得逞。”林雪安抚她,目光扫过地面――刚才黑衣人翻墙时,好像掉了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在墙根下捡起一个匕首鞘。普通的皮革鞘,但鞘内……
她伸手一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坚硬的物体。
掏出来,是一块青铜残片。
只有拇指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大件器物上硬掰下来的。残片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不是渤海常见的云雷纹,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