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慈在左骁卫将军府住了三天。
张参军安排她住在后院的侍女房里,名义上是“协助调查”,实际上是为了保护。这姑娘虽然胆怯,但心思细,记性也好。林雪每天傍晚去探望她,一边送些吃食,一边不动声色地问些问题。
“那个抓你的人,长什么样记不清了,但他右手虎口有颗黑痣,说话有辽东口音。”
“蒙着我眼睛走了很久,路上听到水声,还有……鼓声?不对,是打铁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关我的地方很潮湿,有霉味,应该是在地下。听看守说闲话,提到‘三爷’、‘老窑’。”
林雪把这些碎片记在木牍上。黑痣、辽东口音、水边、地下、打铁声、三爷、老窑。
第四天傍晚,她再去时,小慈拉着她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大人,我想起来了……西市有个地方,我们都叫‘暗窑’。”
“暗窑?”
“嗯。”小慈压低声音,“是宫里的姐姐们私下传的。说有些宫女想逃出宫,又没去处,就会去暗窑。那里的人说能帮忙藏身,还能安排去外地嫁人……但其实是骗人的。进去的女子,过段时间就消失了,听说都被卖到契丹去了。”
林雪心头一紧:“具体在哪儿?”
“在西市最北边,靠近城墙根,有一排废弃的陶窑。听说地下有密室,但我没去过,只是听人说过入口在一家棺材铺后面。”
棺材铺。废弃陶窑。地下密室。
林雪想起发现春桃尸体的那个窑洞,也是在烧陶区。看来凶手或者这个人口贩卖组织,对陶窑情有独钟――既隐蔽,又容易处理痕迹。
“小慈,这些信息很重要。”她握住姑娘的手,“但你得答应我,接下来安心待在这里,别再掺和这事。那些人穷凶极恶,你已经被盯上了。”
“我不怕。”小慈咬着嘴唇,“如果不是大人救我,我现在已经在去契丹的路上了。我想帮忙……哪怕只是传个话,递个信。”
林雪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忽然想起肃慎时代的草儿和云。也是这样,从恐惧到勇敢,从被保护到站出来保护他人。
“好。”她点头,“那你就做我的眼线。但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不能擅自冒险。”
“嗯!”
要查人口贩卖链,光靠小慈这点信息不够。林雪需要接触更核心的渠道。
王瘸子给了她一个名字:裴秀娘。
“西市最大的粟特商人,专门做丝绸、香料、珠宝生意,但暗地里……什么都做。”王瘸子搓着手,眼神躲闪,“头儿,这人不好惹,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您真要找她?”
“她做人口生意吗?”
“明面上不做,但听说……她认识做这行的人。”
够了。
林雪换了身便服――普通的粗布襦裙,头发用木簪简单挽起,看起来像个普通妇人。她把青铜锁链缠在手腕上,用袖子遮住,腰刀没带,只在靴筒里藏了把匕首。
西市“胡玉楼”,粟特商人聚集的茶楼。二楼雅间,林雪见到了裴秀娘。
这是个约莫三十岁的女子,高鼻深目,典型的粟特人长相,但穿着一身得体的渤海贵族女子的服饰――浅紫色襦裙,外罩银线绣花的半臂,头发梳成复杂的发髻,插着金簪步摇。她正在煮茶,动作优雅,抬眼看林雪时,眼中带着审视的笑意。
“林队长请坐。”她一开口,竟是流利的渤海官话,只有一点点口音。
林雪心中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裴夫人认识我?”
“西城守夜人新来的女队长,三天内连破两起悬尸案,还从鬼市手里救下一个姑娘。”裴秀娘斟茶,推过来一盏,“这等人物,我若不知道,还怎么在西市做生意?”
林雪接过茶盏,没喝:“那裴夫人应该也知道我的来意。”
“买人?”裴秀娘挑眉,“林队长看着不像买家。”
“那像什么?”
裴秀娘笑了,笑容却没什么温度:“像官差。”
两人对视片刻。
林雪放下茶盏:“既然如此,我也不绕弯子。我在查一条人口贩卖线,专拐年轻女子卖往契丹。听说裴夫人消息灵通,特来请教。”
“请教?”裴秀娘往后一靠,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林队长,你知道做我们这行的,最忌讳什么吗?”
“知道。忌讳多管闲事,忌讳得罪地头蛇,忌讳……断人财路。”
“那你还要查?”
“要查。”林雪盯着她,“因为那不是财路,是血路。每条路上,都淌着女子的血。”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咕嘟作响,蒸汽袅袅升起。
许久,裴秀娘开口,声音很轻:
“三年前,我有个妹妹,叫娜莎。十六岁,爱唱歌,笑起来有酒窝。她被卖到契丹,我花重金托人打听,最后只找到一具尸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胸口烙着契丹贵族的家徽。”
她顿了顿,手指攥紧:
“从那天起,我经商,赚钱,结交权贵,就为了两件事――第一,找到当年经手的人,一个个弄死;第二,捣毁这条线,让更多女子不用像我妹妹一样惨死。”
她看向林雪,眼中是压抑了太久的恨意和决绝:
“所以林队长,你找对人了。我知道那条线,而且我想捣毁它。但我一个人不够,我需要帮手――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林雪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裴秀娘早就想动手了,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合适的盟友。
而现在,她等到了。
“合作愉快。”林雪伸出手。
裴秀娘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握:“三日后,南门,卯时初刻。有一批‘货’要出城,伪装成送葬队伍,共五名女子,都是宫人。护送的有八人,都是好手。这是我安插的人冒死传出的消息。”
“出城后去哪儿?”
“往东,过黑水,进契丹境内。契丹那边有人接应。”
林雪大脑飞速运转。南门守将是石虎的人,可以提前打招呼。卯时初刻天刚亮,城门刚开,人流量不大,适合伏击。
“我负责救人,你负责善后。”她说,“救下的女子不能送回宫里,那等于送她们去死。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安置。”
裴秀娘点头:“我在西市有处偏僻院子,平时堆货用。可以腾出来,取名‘善堂’。我出钱,你出人保护。但这事必须保密,一旦泄露,你我都有灭顶之灾。”
“成交。”
两人又商议了具体细节:伏击地点、人手调配、撤离路线、如何应付事后追查。裴秀娘在西市经营多年,对地形、人手、甚至官员的弱点都了如指掌。林雪则提供了专业的战术设计和危机应对方案。
一个时辰后,林雪离开胡玉楼。
走出茶楼时,夕阳西下,西市依旧熙熙攘攘。商贩的叫卖声、车马的嘈杂声、胡商的异域音乐声,混成一片繁华的喧嚣。
但在这繁华之下,有多少暗流涌动,有多少生命被当成货物买卖,有多少姐妹在黑暗中哭泣?
林雪握紧袖中的锁链,大步朝戍所走去。
这一战,必须赢。
三日后,卯时初刻。
南门外三里,一片小树林。
天刚蒙蒙亮,晨雾弥漫。林雪带着王瘸子和张瞌睡,以及石虎拨给她的十个军府好手,埋伏在树林里。所有人都穿着便服,脸上抹了泥灰,伪装成赶早的农夫。
石虎亲自带队,藏在更远的土坡后。按计划,林雪先动手救人,万一有变,石虎再带人杀出。
“来了。”王瘸子压低声音。
晨雾中,一支送葬队伍缓缓走来。八个人抬着一口薄棺,后面跟着五个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哭哭啼啼,撒着纸钱。
但细看就能发现破绽――抬棺的八人步伐稳健,手臂肌肉贲张,明显是练家子。那五个“孝子”虽然低着头,但身形窈窕,走路姿势是女子的轻盈。
“准备。”林雪低声下令。
送葬队伍走到树林边缘时,林雪吹了声口哨――这是动手的信号。
十个军府好手从树林两侧杀出,直扑抬棺的八人。对方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袭,仓促应战,但训练有素,立刻结成阵型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