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辰时?宫城西侧洗衣坊
晨雾还没散尽,洗衣坊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几十个洗衣妇蹲在巨大的石槽边,用木槌反复捶打衣物,“梆梆”的声响此起彼伏,混合着水声和女人们低低的交谈声。
小慈戴着粗布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带着同样打扮的林雪混进了洗衣坊后门。
“这边。”小慈压低声音,领着林雪穿过晾满衣物的竹竿阵。湿漉漉的宫装在空中滴着水,在地上积出一个个小水洼。
洗衣坊分三个区域:外院是清洗和晾晒,中院是熨烫和修补,内院……是处理“特殊”衣物的地方。
小慈在内院门口停住,朝里面努了努嘴:“林姐姐,里面那个穿褐色衣服的,是王嬷嬷。她在这里干了三十年,什么都见过,但嘴很紧。你得小心说话。”
林雪点头,掀开布帘走进去。
内院比外院安静得多,只有两三个老妇人在默默整理衣物。她们把送来的宫装一件件摊在木桌上,仔细检查破损、污渍,然后分类――能洗的送去外院,破损严重的送去修补,至于那些沾了血迹、污物,或者有其他“问题”的……
林雪看到墙角有个炭炉,炉子里正烧着什么,散发出焦糊的气味。
“新来的?”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林雪回头,看到一个约莫六十岁的老妇人,穿着褐色粗布衣,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正上下打量她。这就是王嬷嬷。
“是,今天刚来。”林雪低头,做出恭敬的姿态。
王嬷嬷没再说话,递给她一叠衣物:“检查,分类。”
林雪接过衣物,走到一旁的小桌边,一件件展开。
第一件,浅青色襦裙,袖口撕裂,像是被用力撕扯过。裙摆沾着暗红色的污渍――是血,已经干了。
第二件,白色中衣,领口有一小撮淡黄色粉末。林雪用手指沾了一点,凑近闻了闻――曼陀罗花粉。和第三具尸体耳后针孔残留的粉末一样。
第三件,藕荷色披帛,内侧用血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但被水泡得模糊,只能隐约认出“救”和“我”。
林雪的心沉了下去。
她继续翻看。接下来的衣物,要么有破损,要么有血迹,要么沾着奇怪的粉末。而且这些衣物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来自掖庭,都是低级宫人的服饰。
“看完了?”王嬷嬷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
林雪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嬷嬷,这些衣服……怎么处理?”
“能洗的洗,不能洗的……”王嬷嬷瞥了一眼炭炉,“烧。”
“可是有些上面有血书……”
“烧。”王嬷嬷打断她,声音冰冷,“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都得烂在肚子里。想活命,就别多问。”
林雪明白了。
洗衣坊不仅是清洗衣物的地方,也是销毁证据的地方。那些“病殁”宫人留下的衣物,在这里被检查、分类,然后――能暴露问题的,统统烧掉。
她看向墙角,那里堆着十几个布包,每个包上都系着布条,写着日期和人名。
“那些是什么?”
“这个月要处理的。”王嬷嬷淡淡地说,“你既然来了,就帮忙打包。按日期分好,晚上一起烧。”
林雪走过去,打开其中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件宫装,还有一方手帕。手帕角落绣着小小的名字:春桃。
春桃。
第一个死者。
林雪的手指微微颤抖。她强作镇定,继续检查其他布包。每个包里都有衣物,有的还带着私人物品――发簪、手镯、甚至还有没写完的信。
她在第十一个布包里,发现了一样特别的东西――一本小小的、用粗线钉成的册子。
册子只有巴掌大,封面是空白的,但翻开后,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
“天显元年七月初三,寒香院宫女秋月,中衣沾血,袖藏血书‘崔氏害我’。衣物已焚。”
“七月十一,浣衣局宫人小莲,披帛内侧有黄色粉末(疑为曼陀罗),领口撕裂。衣物已焚。”
“七月十九,尚食局女史梅香,襦裙下摆沾泥土(红土),鞋底有鬼针草叶。衣物已焚。”
……
一条条,一页页,记录了十二个宫人的名字,她们的衣物异常,以及最终归宿――“衣物已焚”。
记录者显然是王嬷嬷。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林雪合上册子,心跳如鼓。
这是证据。铁证。
“嬷嬷,”她转身,走到王嬷嬷面前,摊开册子,“这个……能卖给我吗?”
王嬷嬷的脸色瞬间变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雪摘下头巾,露出面容:“西城守夜人队长,林雪。我在查宫人失踪案。”
王嬷嬷后退一步,眼神惊恐:“你……你是官差?小慈那丫头竟敢……”
“嬷嬷别怪小慈,是我逼她的。”林雪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那是她这个月的俸禄,“这册子对我很重要。我保证,不会牵连到你。银子不多,但够你养老了。”
王嬷嬷盯着银子,又看看册子,嘴唇哆嗦着:“我……我要是给了你,被发现会没命的……”
“你不给我,我也会继续查。”林雪压低声音,“但如果你帮我,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甚至……帮你离开这里,找个地方安度晚年。”
王嬷嬷沉默了许久。
洗衣坊里,“梆梆”的捶衣声还在继续,水汽蒸腾,湿热的空气让人窒息。
最终,她接过银子,把册子塞进林雪手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小心寒香院的崔氏。她们……不是人。”
崔氏。
又是崔。
林雪心头一凛:“崔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