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这是在限制林的自主权。
王志强偷偷看了林一眼,发现林神色平静,似乎没听出主任话里的意思。
张振华继续说:“另外,为了提高科室整体水平,我们要勇于挑战疑难病例。从下周开始,我会把一些复杂病例分给各组。林医生技术全面,应该多承担一些重任。”
他拿出两本病历:“比如这个病人,胃癌晚期,已经不能根治切除,但家属强烈要求手术。还有这个,腹部多次手术后,粘连严重,多次梗阻,需要再次手术探查。”
几个老医生互相交换眼色。
这些病例没有一例轻松的,手术难度大,预后差,容易出事。
本来这些病人过来也是保守治疗,不可能帮他们做手术。
现在张主任说要做手术,这是要把烫手山芋都扔给林啊。
林接过病历,快速浏览了一遍,抬头道:“主任放心,我会认真评估,制定合适的治疗方案。”
他的反应让张振华有些意外。
本以为林会推脱,或者至少面露难色,没想到这么干脆就接下了。
“好,你有这个态度就好。”张振华点头,“记住,一切以病人安全为重。如果觉得没把握,不要硬上,可以申请多科会诊,或者……建议转院。”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
散会后,王志强凑到林身边,低声道:“林医生,这些病例可不好搞。那个胃癌晚期,手术意义不大,风险很高。还有那个多次手术的,腹腔里肯定粘连得一塌糊涂,开进去都不一定找得到病灶,更何况,做了还会再次粘连。”
“我知道。”林合上病历,“但病人找到我们,就是抱着手术的目的来的,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该尽力。”
“可是……”王志强欲又止。
他看得出,张主任这是在给林挖坑。
做好了,是应该的;做不好,就是林逞能、冒进。
林拍拍王志强的肩膀:“王医生,别想太多。我们是医生,只管治病救人。其他的,随它去。”
回到办公室,林翻开那份胃癌晚期病人的病历。
病人六十八岁,消瘦,贫血,上腹部可触及包块。
胃镜活检确诊为低分化腺癌,ct显示有腹腔淋巴结转移。
按照这个年代的医疗水平,这样的病例确实棘手。根治手术希望渺茫,但如果不手术,病人可能连三个月都撑不到。
还有那个腹部多次手术的,71岁,因抗战时腹部中弹,那时在战地简陋手术室里做的抢救手术,术后腹部粘连严重,经常造成肠梗阻,期间也做过两次粘连松解的手术,可是每次手术后,都会再次粘连,让这位老兵非常痛苦。
他知道张振华的用意。
这些病例,就是陷阱。
但他更知道,在这些病历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个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家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医院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八十年代的县医院,条件有限,观念保守,人际关系复杂。
但无论如何,医生的天职不会变。
林转身回到桌前,拿出钢笔,开始书写诊疗计划。
胃癌晚期病人的病历,林反复看了三遍。
病人叫赵德全,六十八岁,退休前是县农机厂的技师。
三个月前出现上腹隐痛、食欲不振,一个月前确诊低分化腺癌。ct报告显示胃窦部有明显肿物,周围有数枚肿大淋巴结,最大的直径约2厘米。
放射科的意见是“考虑淋巴结转移”。
按照八十年代的肿瘤治疗理念,一旦出现淋巴结转移,基本就失去了根治手术的机会。
很多医院会选择放弃手术,只做姑息性化疗或单纯支持治疗。
林放下病历,闭目沉思。
低分化腺癌恶性程度高,预后确实差。
但如果ct显示的淋巴结肿大只是炎性反应,而非真正的转移呢?这个年代的ct分辨率有限,误诊率不低。
他重新翻开ct片,对着窗户的光线仔细看。
胃窦部肿块清晰可见,周围淋巴结也确实肿大,但边缘相对光滑,没有典型的“毛刺征”……
“林医生,你真要给他做手术?”
刘兴国作为林的带组医生,对这两个病人也很关心。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这病例……连省里大医院都不敢轻易接啊。”
“不做手术,他最多撑三个月。”林沉声道,“做了,如果他运气好、淋巴结没有真转移,术后规范化疗,至少能争取一两年,甚至更长的生存期。”
“这不都转移了吗?还有啥做的意义?”
“那也比等死强。”林合上病历,“至少努力过。”
刘兴国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做?”
“胃大部切除,加周围淋巴结清扫。”林在纸上画了个简图,“如果术中发现肝脏或其他器官有广泛转移,就转为姑息性手术。”
他顿了顿:“但我觉得,淋巴结可能没有真正转移。”
“凭什么?”王志强在旁边听到了,惊讶地问道。
“感觉。”林没有多说。
刘兴国和王志强对视了一眼。
要是换了别人这么说,他们直接就骂回去了。
可林,属于很有天赋的医生。
他的感觉,比一般医生肯定要敏锐得多。
林再次翻开病历。
腹部多次手术后粘连并肠梗阻的老兵病例更复杂。
病人叫黄志刚,七十一岁,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
年轻时腹部中弹,在战地简陋手术室做了肠修补。
后来因为粘连性肠梗阻,又做过两次剖腹探查和粘连松解术。
但每次手术后都会再次粘连,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
这次他已经五天没有排气排便,腹胀如鼓,但因为有既往多次手术史,普外科和市里几家医院都拒绝再次手术。
林没有急于决定手术。
他先给病人做了详细的营养状况评估。
重度营养不良,低蛋白血症,电解质紊乱。
这样的身体状况,就算手术成功,术后恢复也是大问题。
“先纠正水电解质紊乱,加强营养支持。”林对治疗组说,“至少准备一周,把身体状态调整到能耐受手术的程度。”
刘兴国点头:“这个思路对。以前我们总是急于手术,结果病人术后并发症多,恢复慢。”
“还有,”林补充,“术前要制定详尽的粘连分离方案。黄老的腹腔就像一锅粥,盲目开进去只会造成更多损伤。我打算先从小切口探查,如果粘连实在太重,可能要先做肠造口,二期再处理。”
他拿出一张纸,详细画出了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策略。
刘兴国看着林系统而周全的计划,眼神复杂。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技术,更有难得的系统思维和耐心。
相比起来,自己这些年的确太保守了。
消息很快在外科系统传开。
普外科医生办公室里,罗德礼听到消息,先是一愣,随后冷笑。
“胃癌根治加淋巴结清扫?他真以为自己是省城专家?”罗德礼说道,“这种手术,咱们县医院一年都做不了几台,成功率不到五成。他一个厂医出身的小年轻,哪来的自信?”
旁边的医生附和:“就是,更何况还有个多次术后的老兵,那腹腔里肯定一塌糊涂。”
“等着吧,这次肯定出事。”罗德礼站起身,“正好,陈院长不是看好他吗?让他栽个大跟头,就知道天高地厚了。”
刘兴旺在写病历,闻抬起头:“主任,我想去看看。”
“又去?”罗德礼皱眉,“上次还没看够?”
“这两台手术难度确实大,但林医生既然敢接手,肯定有他的考虑。”刘兴旺认真道,“我想学习学习。”
罗德礼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挥挥手:“去吧去吧。不过我提醒你,看归看,你不能跟着上台,不然手术出了事,咱们普外科也要惹上臊。”
“明白。”
……
院长办公室。